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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靈 - 出嫁該從夫 (胤祿&柳滿兒)

 
書名: 出嫁該從夫
作者: 古靈
製作網站: 晴天論壇

 

楔子

  故事開始

  「等等!你給我站住!」

  一瞧見那副熟悉的頎長背影,身著粉紫襖褲的姑娘不假思索地沖向前去一把揪住……欸?!

  「啊!又錯了。」她尷尬地喃喃道。慌忙鬆開手,還拿手絹兒拚命擦手,好像不小心摸到米田共了似的,「對不起、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不差,她還記得要道歉。

  「不打緊兒,」對方那張俊逸的臉上倒是堆滿了迷人的笑容,看似不僅不介意,反而還歡迎得很——只要對方是年輕又頗有點姿色的姑娘家即可。「姑娘也不是存心的,甭介意了。」

  咦? 這種口音……

  眨了眨眼,「你不會是打從京城裏來的吧?」姑娘停止了擦手,慢吞吞地問,

  「咦?姑娘怎知地?」對方詫異地反問:

  白眼一翻,「你的口音。」姑娘歎道:怎麼無論走到哪兒都會碰上這種口音的人呢?

  「啊……」對方似乎有些懊惱,「還沒改過來麼?這倒是礙事兒!」

  「為什麼一定要改?」姑娘好奇地問。

  「呃、這個嘛……」對方似有難以啟齒之處,嘴一轉便岔開了話題,「在下金日升,敢問姑娘尊姓芳名兒呢?」那張笑臉益發深濃了,眸尾還勾著抹誘人的眼神眨呀眨的,就差沒咬著半截蚯蚓了。

  看樣子,他過去拿這一招釣過不少姑娘家,這會兒也打算重施故技釣上一釣,只可惜這邊是條大鯊魚,那半截蚯蚓實在不夠看,他自個兒才是最大的餌。

  金?!

  姑娘兩眼一眯。「你……不會恰好也是京城裏南城根那一家金府裏的人吧?」

  金日升那副迷人的笑容馬上僵在臉上,「姑娘認識金府裏的人兒?」

  哈,果然!

  姑娘俏皮地皺皺鼻子。「聽人提過。」想想,金日升,該是哪一位呢……

  啊!對了,恒親王世子弘升只小上胤祿一歲,聽說長得挺好看,也挺風流,明明已經有福晉和兩位庶福晉了,見到好看的姑娘家,還是忍不住要釣來帶回家去作紀念品。

  「請問姑娘是聽誰提的?」金日升——弘升謹慎地問。

  「當然是……」姑娘兩粒眼珠子賊溜溜地一轉。「萬明寺的小七兒羅!他可是京裏的萬事通呢!」

  「萬明寺的小七兒?」弘升聽得著實一愣,困惑地低喃,「這又是哪一位?」

  「就是萬明寺的小七兒嘛!」姑娘一本正經地說,「他說南城根兒那家金府裏頭的人鼻孔都長在頭頂上……」

  「誰說的?」還在拚命思索萬明寺的小七兒到底是哪一號人物的弘升一聽,立即大聲抗議。「我就不會!」

  「你嘛……」姑娘狀似很認真打量他兩眼。「好像是不會。」

  「那是自然!」弘升傲然道。

  「是喔!」姑娘暗自竊笑不已。「那請問金公子要上哪兒去呀?」

  「上江寧府找人去。」為了證明他的鼻孔很正常的長在嘴巴上頭,弘升不假思索地回道。

  找人?

  福至心靈地靈機一動,「那我跟你一塊兒去!」姑娘脫口而出道。

  「欸?」弘升又是一愣。「姑娘要跟我一道兒去,為啥?」不會吧? 這樣就給他釣上了?

  「反正我也要找人嘛!可是我又不曉得該上哪兒找去,所以……」姑娘聳聳肩,然後又咧出一臉諂媚的笑容。「何況,我單身一個姑娘家自己上路總是不太安全嘛!你說對不對?」

  「那倒是,」嘴裏說是,弘升卻是一臉不太肯定的表情。「不過……」

  「哪還有什麼過不過的,而且,路上我還可以幫你改一改口音啊!好啦,就這樣啦!」說著,姑娘一把扯住弘升的袖子就往前走。「走、走、走,先搓飯去,搓完了就可以上路羅!」

  「咦? 可是……可是我還不知道姑娘尊姓芳名?」

  弘升踉蹌一步險些栽倒,姑娘這才回過臉來嫵媚地一笑。

  「我啊! 嘻嘻,姑娘我姓柳名滿兒,柳滿兒就是我!」
 


 第一章

  民十裏秦淮十裏胭脂,青樓峨眉畫舫淩波,在這畸形繁華、紙醉金迷之地,多的是勾欄青樓,多的是花魁名妓,然有別於京城八大胡同姑娘們的知書達禮、落落大方,十裏秦淮豔妓的吳儂軟語、吹彈拉唱更是別有一番動人風情,在這當中,尤以秦淮三絕最為名噪一時。

  這三絕同樣美貌出眾多才多藝,唯一不同的是,一以豔麗稱絕,一以歌舞稱絕,而秦淮河南畔的玉含煙卻是以才情稱絕。

  「小姐!小姐!」

  抱著鞋樣兒,小翠兒匆匆跑入亭亭立于秦淮河南畔的含煙樓大門,穿過走道,向左拐進前院,面前即是一片假山玲瓏芭蕉展葉的清雅園林小景,前進則是一式三間正屋,中間是「倒座」前廳——即客人來訪稍作停留之地,右拐即進入正廳。

  再穿過小門進入二進院落後,一座兩層繡樓赫然入目,青磚小瓦馬頭房,繡簾掛落花格窗,這便是玉含煙的香閨。

  樓的北窗下是秦淮河,倘若坐在樓下臨水走廊條椅上,俯首便可欣賞碧澄的水中魚兒在接喋。但此刻,玉含煙是佇立於樓上憑欄臨眺,放眼可見夫子廟的高牆崇殿、秦淮河中的淩波畫舫,以及綿延兩岸的金粉樓臺。

  「小姐!小姐!」小翠兒喘吁吁地沖上樓來。「那個……那個二小姐又在欺負小天了啦!」

  玉含煙徐緩地回過身來,蜂腰纖足,月白綢面子短襖下系同色月華裙,臉容上僅是淡掃娥眉,清靈婉柔的五官微漾輕愁,氣質果然超塵脫俗,那份飄逸的神韻更是動人心弦,絕非一般庸脂俗粉可比。

  「我不是一再告誡小天,叫他不要跟瑞雪出去了嗎?」

  把鞋樣兒擱在桌上,「是二小姐硬要拖他出去的嘛!」小翠兒歎道。「小天人又憨直,就這樣三言兩語便被二小姐半拉半哄出去了。」

  黛眉微蹙,「或許我應該讓瑞雪回衡陽去。」玉含煙低喃。

  小翠兒哼了哼。「二小姐才不會乖乖回去呢!」

  玉含煙不由得搖頭歎息不已。「她真是被寵壞了,不知道該怪誰呢?」

  「自然是姨娘囉!」小翠兒毫不遲疑地說。「雖然姨娘對小姐您也不錯,但她最疼愛的還是自個兒親生的孩子,才會把二小姐寵得這般無法無天。」

  聞言,玉含煙沈默片刻。

  「無論如何,倘若不得已,還是得逼著瑞雪回去不可,要不就請大哥來抓她回去,否則她闖禍是小事,若是壞了大事,屆時連我也保不了她了。」

  「那敢情好!」小翠兒咕噥,可見她有多討厭王瑞雪。「啊!對了,小姐,今兒晌午您是要赴城南謝大員外的午宴約,還是納蘭公子的畫舫詩遊?」

  淺淺一笑,「你說呢?」玉含煙反問。

  小翠兒也笑了,笑得神秘又得意。

  「當然是推了謝大員外的約,上納蘭公子的畫舫詩遊囉!」

  任誰都知道玉含煙以才情稱絕,而且她是三絕之中唯一賣藝不賣身者,但這不僅不影響她的受歡迎度,反而更使她別樹一格。

  特別是她那孤傲清高的脾氣,雖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屈意賣笑,然也不願聽憑客人擺佈,任他有錢有勢或有頭有臉,玉姑娘全以自己的標準來選擇客人,若不入她的眼便進不了她的樓、請不動她的大駕,如此一來,反而更贏得一些高潔之文人雅士的欣賞,以能得玉含煙的青睞為傲,得以進含煙樓談詩論詞為榮。

  「交代存孝一聲,倘若瑞雪帶小天回來,就不准他們再出去,我有話同瑞雪說……」話說到這兒,樓下便傳來朱存孝沉凝的聲音。

  「大小姐,納蘭公子派人來接您了。」

  「來了嗎?好,咱們走吧!」

  「小姐,您不換件衣服?」

  「有必要嗎?」

  「當然沒必要,他們沒一個配讓您專程為他們換衣服,他們只配……」

  「小翠兒,走了。」

  「是,小姐。」

        *        *        *

  向來以釣女人為樂的弘升終於明白釣錯女人的痛苦了!

  還真是是頭一回碰上如此厚臉皮的姑娘,明明不到二十歲,卻大方得比他這男人還要豁達。自安陽一路走來,柳滿兒簡直像章魚一樣纏定了他,像乞丐一樣吃定了他,也像老娘親一樣盯緊了他,害他連一點樂子都不能去找,偏偏她跟緊了他,卻連丁點兒便宜也不給他沾。

  最糟糕的是,他釣女人的經驗豐富,卻從沒學過如何強迫女人,或者如何甩脫女人!

  真是奇怪,難道是他老了嗎?

  不會吧?二十五歲能算老嗎?

  那是他魅力已失?

  也不是啊!眉梢眼角還是能瞄見有不少姑娘家盯著他瞧,還頻頻拋來媚眼一雙雙,就差沒自動投懷送抱了!

  那是……嗚嗚嗚!他的報應臨頭了?

  「好了,金大公子,金陵到了,你要先上哪兒呢?」

  自然是先上秦淮河畔看美人兒!

  在心裏大吼著,弘升臉上更是有氣沒力。「不知道,皇……呃!爺爺叫我出來找十六叔幫他忙,可我也只知道十六叔在金陵,並不知道確切地兒,所以……」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祇能到處找找看囉!」

  啊哈!還真讓她給蒙上了,果然是來找胤祿的。

  「好啊!那我們就去找呀!」滿兒眉開眼笑地說。

  我們?

  「呃,那個……柳姑娘沒自個兒的事麼?」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弘升期待地問。

  「有啊!我不說我也在找人嗎?那我陪著你找,也等於是我自己在找了嘛!」

  差點落下心酸的淚水,弘升哭喪著臉暗地裏吸了好幾下鼻子。

  「姑娘到底在找什麼人?」

  「我在找什麼人?」滿兒眉梢兒忽地恨恨地一揚。「我家的逃家小鬼!」

  「咦?逃家的小鬼?原來柳姑娘是在找弟弟呀!」弘升雙眼一亮。「那簡單,男孩子不是往熱鬧裏頭鑽,就是朝女人最多的地兒去,柳姑娘打算先往哪種地兒找去?」

  滿兒眼神奇怪地瞟他一眼。「女人最多的地方嗎?唔……說的也是,以他那模樣,多半也祇能從女人那邊下手,就好象……」她再次恨恨地一咬牙。「上回那樣!」根據她的經驗,藏在「那種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對不起,柳姑娘,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嗄?啊!沒什麼,我是說,咱們就上女人最多的地方找吧!」

  「欸?咱們?」弘升不禁大驚失色。「柳柳柳……柳姑娘,可是……可是那種地方不適宜姑娘家去呀!」

  「不打緊,我可以扮男裝去呀!」

  欸?扮男裝?!

  天哪,讓他死了吧!這樣都甩不掉她?

        *        *        *

  「別想!打死我也不跟他道歉!」

  王瑞雪放聲怒吼,臉上寫滿了執拗。

  望著美貌不輸於自己,個性卻天差地遠的親妹妹,玉含煙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憑良心說,瑞雪本性並不壞,祇是脾氣太過率直,好惡太過偏激,又不懂得適時視況收斂自己罷了。

  「瑞雪,老實告訴我,這幾年來我收留過那麼多孩子,為什麼你偏只欺負小天一個?」

  聞言,王瑞雪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再語氣輕蔑地說:「因為我瞧不起他!」

  「為什麼?」玉含煙耐心地再問。「他才十七歲,雖然不是很聰明,但個性憨直敦厚,幹起活來認真又賣力,他到底是哪里不對了?」

  「他說他要去考功名,這就不對!」王瑞雪低吼。「他是漢人耶!怎麼可以去考清廷的功名?」

  玉含煙輕歎。「那是他娘親臨終前交代他的,說考了功名才能光耀他們柳家門楣,他聽從他娘親的遺言有什麼不對?」

  「看他那副德行,他根本考不上嘛!」

  「我也知道他考不上,但那是他的一份孝心,怎好阻止他盡孝?」

  「可如果不是我們救了他,他能有今天嗎?」王瑞雪不服地反駁。「他孤零零一個人說要趕考,結果在半路上被搶又被騙,倘若不是我們救了他,他早就餓死在路邊了!所以說,他往後的生命本就該屬於我們,我們叫他幹啥便該去幹啥,可恨他說什麼都可以順從我,但就硬是堅持非考功名不可,他這不是忘恩負義是什麼?」

  玉含煙無奈搖頭。

  「你這到底是在責怪他堅持非考功名不可,還是在怪他不夠順從你的話?」

  「這……」王瑞雪微微一窒。「都有,不行嗎?我們救了他,他就該聽我們的;既然他是漢人,就不該去考清廷的功名,我沒有錯!」

  「何謂施恩不望報,你不懂嗎,瑞雪?」玉含煙輕輕道。「我從來不曾想過要他回報我什麼;何況你也應該明白忠孝不能兩全的道理,人各有志,他要盡孝,這並沒有錯,在他單純憨厚的思維裏,『孝』才是最重要的,這也不能怪他呀!」

  「可是小飛跟存孝就很聽我們的話!」

  「那是因為小飛夠聰穎,雖然才十六歲,又有點吊兒郎當的,卻很有自己的主見;而存孝則是天性使然,即使個性稍嫌冷漠了一點兒,卻非常理解『忠義』這兩個字的涵義。然三者比較起來,我反而覺得小飛最不可靠,小天也只是傻了一點,需要多點時間去琢磨而已。」

  「小飛也不是不可靠,頂多頑皮了一點而已嘛!」

  「我所說的不可靠指的也是這一點,他心眼兒太多了,成天到處跑靜不下來,凡事又不肯好好的做,老愛走偏門左道,這樣是很容易走岔的。」

  「那……姊是說可能會把存孝先送到大哥那兒去?」

  「這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兒不是嗎?」玉含煙輕輕頷首。「收留無依無靠的孤兒,十三歲以下的送到福姥姥那兒照顧,十三歲以上的就留在咱們這兒,一旦確定沒有問題了,即在征得他們的同意之後送往大哥那兒去,好為將來的大事作準備,因為……」

  「是是是,我知道,因為未成年的少年總是比成年男人可靠,思想上有偏頗也較容易糾正,對吧?」王瑞雪不耐煩地接下去說完。

  「你瞭解就好。」

  王瑞雪沈默了會兒。

  「那……大概什麼時候?」

  奇異的眼光在王瑞雪身上凝定半晌,玉含煙才輕輕地問:「怎麼,你喜歡上他了?別忘了他也才十七歲,還小你一歲喲!」

  雙頰一赧,王瑞雪卻沒有否認,反而大聲地承認了。

  「才小一歲又怎樣?他看起來就比我懂事多了!」

  「是嗎?」玉含煙有點意外。難得一向倨傲的妹妹會承認年齡與她相仿的人比她懂事。「既然是這樣……」她略一沉吟。「我也得先看看存孝的意思如何,才能決定該如何做。」

  「他會說要留下來的!」王瑞雪非常肯定地說。

  「哦?為什麼?」

  王瑞雪傲然揚起下巴。「因為他一定會聽我的!」

  玉含煙黛眉一皺,「這可不成,瑞雪,我……」說到這兒,她忽地噤聲,雙眸往樓梯那兒看過去,片刻後,樓梯欄杆縫中突然冒出一張老實憨厚的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瞅向王瑞雪。

  「二……二小姐,柴劈完了,我可以……可以去看書了嗎?」

  一見到他,王瑞雪忍不住又黑下臉來。「不行,你還得去……」

  「可以了,」溫和地,玉含煙半途插了進去,並對那張憨厚的臉露出安撫的笑容。「小天,你去看書吧!」

  憨厚的臉立即亮起耀眼的欣喜光彩。「謝謝大小姐!」話落,砰砰砰的下樓聲隨著那張臉的消失而響起,瞬間就消失在樓後了。

  「真是白癡!」王瑞雪恨恨道。

  玉含煙搖搖頭。「他並不笨,只是憨直了一些兒罷了。」

  「我看根本就是笨蛋一個!」王瑞雪喃喃道。「他這樣對大哥有什麼用?搞不好還會扯人家的後腿呢!」

  「那倒未必,祇要用對方法,他會是一個很可靠的夥伴。」

  「是喔!」王瑞雪發出嘲諷的嗤笑聲。「可是人家只對考狀元有興趣哪!」

  「我會慢慢開導他,這種事急不得的。」

  「是啊!急不得,搞不好等你頭髮白了,他還在那邊考過來考過去呢!」

  玉含煙不禁莞爾。「別胡扯!好了,還是說回來存孝吧!若是讓他留下來,我希望是他自己的意思,而不是聽從別人的命令,懂嗎?」

  不甘心地咬了半天唇,王瑞雪才不情不願地說:「懂了。」

  「好,接下來,你去通知鄭堂主明兒就親自趕回衡陽一趟。」

  「為什麼?」

  「幫我送一封信函,一封很重要很重要的信函!」

        *        *        *

  佇立在茶樓酒館、說書雜耍聚集之處的夫子廟前,處於熙來攘往的人潮之中,一位高高的俊逸年輕人與一位矮矮的清秀少年,好象兩尊雕像似的面對面、眼對眼默然相對片刻。

  「沒有。」

  「還用你說。」

  「不管是熱鬧的地兒或脂粉樓都沒有。」

  「我看得比妳更清楚。」

  「是喔!我真懷疑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里?」

  「嘿嘿,自然是看我該看的地方。」

  兩眼一翻,少年百般不耐煩地環顧四周。

  「金大公子,你確定他在這兒嗎?」

  「確定。」

  「那為什麼找不到?」

  年輕人兩手一攤。「你問我,我問誰去?」

  「不負責任的人!」少年白他一眼。「那現在怎麼辦?再從頭找一次?」

  喜色一閃,「好啊、好啊!」年輕人興致勃勃地連連贊同不已。「不過,這般來回找實在太辛苦了,橫豎是找我認識的人兒,姑娘你又不認得,所以這回我自個兒來就成了,柳姑娘你就……」回客棧去困覺吧!

  話聽一半沒了下文,少年人不由詫異地回過眼來,「幹嘛,舌頭被貓咬了?」卻見年輕人怔忡地望著秦淮河面發呆。

  咦?不會是找到人了吧?

  少年心想,連忙順著年輕人的視線看過去,這一看,不禁差點甩過去一巴掌。

  原來是看女人!

  秦淮河上晝夜不絕的畫船簫鼓是出了名的,這會兒年輕人便是盯著其中最靠近河岸的一艘富麗堂皇的畫舫直了眼。

  在那雕鏤細緻的窗格後,有一位素衣淡妝的佳人撫琴而坐,一陣悠揚清新的絲竹聲過後,仿佛從遙遠天際飄來的輕柔歌聲便悠悠地沁入聞者方寸間,宛如春風掠拂般的令人心曠神怡。

  「原來咱們還沒找全。」年輕人喃喃道。

  「呃?」

  「至少咱們就沒見過她,這不就表示咱們並不是所有的地兒都去過了不是麼?」

  「對喔!」少年恍然大悟地與年輕人對視一眼,隨即各自抓著一位路人詢問。「那位是誰?」

  「嗯?誰?啊!她呀!真是,連秦淮三絕之一的玉含煙姑娘都不知道,你們還能算是男人嗎?」

  欸?!年輕人哭笑不得地傻了嘴。這樣就不算男人了?

  少年卻滿不在乎地再問:「請問她是哪里的姑娘?」她本來就不是男人嘛!

  「哪!不就那兒嘛!」

  路人舉手一指,兩雙眼珠子馬上跟了過去。

  耶?那樣精緻婉約的小樓也是妓院?

        *        *        *

  含煙樓正廳裏,身材高瘦五官清俊,卻總是冷顏冷眼的朱存孝束手敬立,玉含煙正與他低語詢問著什麼,驀地,小翠兒來通知。

  「小姐,有兩位陌生客人慕名來見您,請問見不見?」

  「有帖子嗎?」

  「有。」

  整個秦淮河畔也唯有含煙樓才有這規矩,要見玉姑娘得先遞帖子,遞了帖子玉姑娘也不一定會見,但沒帖子一定不見。

  「金日升?柳滿兒?不曾聽聞過,不過……」玉含煙仔細端詳帖上的字。「這字倒是寫得不錯,字字端整,筆筆精楷,看得出下過一番苦功。倘若不是請人代寫,這人必定多少有點內涵。好,小翠兒,請客人進來。」

  小翠兒應聲離去,玉含煙又和朱存孝說了兩句後,才與他前後離開正廳。不料,才剛進入前廳,王瑞雪就拖著一臉不知所措的小天一路罵進來,後頭還跟著一個尖嘴猴腮樣兒的少年也興致盎然地跑來看熱鬧。

  含煙樓在這一年裏所收留的少年,難得的全都聚在一室裏頭兒了。

  老是冷著一張俊臉的朱存孝,還有遲鈍憨厚的小書呆子柳之天,再加上賊頭賊腦唯恐天下不亂的鬼靈精任飛,一般年紀的三個少年卻有三種樣兒,乍眼看去煞是有趣。

  「別現在,瑞雪,我有客……」

  「不成,就是現在,姊!」王瑞雪怒氣衝衝地揪緊了小天的胸前衣襟。「這傢伙,我好說歹說跟他講道理,說他絕對考不上,就別再浪費那時間了,他卻給我說考不上也得考!我說,難道他打算把這一輩子都浪費在這上頭嗎?他居然說:對,就算他進了棺材也要考!」說到最後,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來。「他的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豆腐花岡岩嗎?」

  小飛第一個忍不住爆笑出來--其實他也沒忍,而剛領著客人進來的小翠兒也禁不住抿唇竊笑不已,一面忙著向兩位客人道歉。

  「對不起,我們小姐有點事……咦?兩位公子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沒,沒什麼不對,只不過……

  滿兒與弘升同樣目瞪口呆。

  找到了!

  祇是……

  他怎是那副德行?!

 

 第二章

  夜已更深,水冷冷的綠著,月朦朧地暈黃,兩岸楊柳灑著淡淡的影子,風催眠似的飄揚,原該是聲寂人靜時分,秦淮河上卻依然燈火通明、笙歌繚繞,縱橫連綿的畫舫,悠揚著的笛韻,夾著那圓潤的嗓子,歌唱著紙醉金迷的曲調。

  看了一會兒便覺無聊,緊緊闔上窗後,滿兒回到床上躺下。

  如同過去半個多月以來一樣,弘升總是挑上城內最豪華的客棧住宿,這家濱水酒樓自然也是,偌大的房間,奢侈的裝潢,卻反而令人不快,因為……

  真是有夠吵的!

  特別是今兒個,她已經夠興奮的了,實在不需要這些額外的「服務」。背過身去,滿兒開始數綿羊。

  一隻公山羊,兩隻母山羊,三隻小山羊,四隻小綿羊,五隻小黑羊,六隻小白羊,七隻小紅羊,八隻……咦?!

  甫覺不對,她立刻翻過身來,黑暗中什麼也瞧不清楚,但她就是知道有人,毫不猶豫地,她立刻一手撐起自己的身子,另一掌呼地一聲推出去,同時張口便待尖叫——叫弘升來救駕!

  很不幸的,對方的身手至少高上她一百倍不只,她那一掌呼一下便莫名其妙地推到旁邊去拍蚊子,眼前一黑,剛撐起的身子也啪一聲被對方壓得扁扁的,尖叫頓時變驚喘,可是不過一瞬間後,她的驚恐便不翼而飛了。

  是的,那熟悉的體味、熟悉的撫摸,還有——小而溫暖的唇瓣有力地封住她的檀口——熟悉的唇形和氣息,不必看就知道來人是誰了,於是,一聲輕歎後,她便將兩臂纏上對方的頸項上了。

  分不清是思念或欲情,只知道在這一刻,兩人那份想把對方融入自己體內的深濃渴望是相同的,沒有一言半語,彼此都那麼急切又火熱地撕抓拉扯開對方的衣物,以便做最親密的碰觸與契合。

  愛撫、深吻、呻吟、喘息,狂猛的律動,以及如雨般的汗水……

  當一切終於靜止之後,有好一會兒,雙方都說不出話來,只顧著拚命喘氣、吸氣、喘氣、吸氣……喘氣……吸氣……喘氣……吸氣……

  最後,連喘氣聲也沒有了,又過了半晌之後,黑暗中才響起他的聲音。

  「你來做什麼?」

  「來……來找你嘛!」

  「你又想要我死了麼?」

  「哪是!你想死我還不准你死呢!」

  「那你究竟想幹什麼?」

  「人家只是……只是想……想……」

  「回去!」

  「不要!除非你答應放過我舅舅一馬!」

  「不行!」

  「那我就不回去!」

  「我可以叫弘升押你回去!」

  「哼!那有什麼了不起,我也可以再跑出來。」

  「我會命塔布將你關起來!」

  「那我就絕食抗議,你回京後剛好替我辦喪事!」

  「……胡鬧!」

  他憤而起身,她依然看不見他,但可以聽見他穿衣的窸窣聲。

  「胤祿,」她掩著被子坐起來,盲目地對黑暗中的空氣說話。「算我求你,放過我舅舅啦!」

  「不可能!」

  感覺他好像要走了,她忙跪坐起來,兩條藕臂胡亂地往前揮動探索,「胤祿?」一個不小心右膝落空,一聲驚呼後,她已然跌進他穩健的懷抱裏。

  「你在幹什麼?」

  她兩手揪緊了他。「你要走了?你這麼急著想回到那女人身邊嗎?」酸溜溜的語氣毫不隱瞞地透露出玉含煙請她喝的醋有多道地、多陳年。

  他沒有回答,而是一把又將她扔回床上,將甫穿上的衣物三兩下褪去,再一次覆在她身上火辣辣,熱呼呼地要了她兩回,而且好像是故意的,最後一回時,直待她得到兩次滿足之後,他才容許自己得到釋放。

  當他又下床著衣時,她連抬抬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更別提要坐起來。

  但是,她的嘴巴還能動。

  「那個玉含煙不但長得比我好看,身材也比我好!」

  黑暗中,寂靜了片刻。

  「我明白了,你這回是想要我筋疲力盡地死在你身上麼?」

  俏臉一紅,滿兒輕啐一聲背過身去了。好半天都不再有聲音,她也沒有轉回去。

  他走了。

  她暗忖,靜靜歎息一聲合上眼。

        *        *        *

  「弘升。」

  長夜漫漫正好眠的弘升一驚而醒,險些咕咚一聲滾下床,忙抓住床沿,極目在黑暗中搜視,當然,他什麼也瞧不見。

  「十……十六叔?」

  「你來做什?」

  「是皇祖要我來幫忙的嘛!」他也不想來呀!「皇祖說十六叔這麼久才回一次訊兒他很擔心,所以要我來看看,幫幫忙或傳傳消息什麼的都可以,總之,不要讓他老為十六叔揪著心就是了。」

  沈默半晌後,黑暗中才又響起聲音。

  「那你就到烏衣巷那兒找棟樓住下,夜裏頭別亂跑,有事兒我會找你。」

  弘升想歎息,但他不敢。「是,十六叔、」

  「還有,替我看好你十六嬸兒,別讓她亂來,也別讓任何人碰她一根寒毛,包括你在內。」

  弘升呆了呆,「咦?十六嬸兒也來了麼?她在哪兒?」

  黑暗裏傳來一聲冷哼。「滿兒。」

  「滿兒?」弘升一時沒聽懂,滿頭霧水。「什麼滿兒啊?我不識……」驀地頓住——終於想起來了,他不禁臉色大變地失聲驚呼,「滿兒?柳滿兒?柳姑娘?她她她……她就是十六嬸兒?!」難怪她會那麼厚臉皮的纏定了他!

  「倘若她想回京就送她回京去,如果她不想回京,那就替我盯緊她,別讓她壞了我的事兒!」

  盯緊十六嬸兒?

  還用得著盯嗎?他根本就甩不掉她呀!

  嗚嗚……他到底是招誰惹誰了?「是,十六叔。」弘升暗暗抹了一把淚水。

  「再有,不要再跑到含煙樓去!」

  「是,十六叔。」唉!可惜了那美人兒,誰讓十六叔先「看上」了呢!

  「那我走了。」

  「啊!十六叔請止步。」

  「還有什麼事兒?」

  「十六叔,我說您……咳咳,最好先淨個身再回去吧!」

  「為什麼?」

  「因為十六叔剛剛去找過十六嬸兒了對吧?而且還……咳咳,不只來了一回,所以那……咳咳,味兒真的很重……咳咳,當……當然,倘若這不是和十六嬸兒有的味兒,而是跟含煙樓那位玉姑娘……咳咳,那……那就不關緊了;可若是的話,如果十六叔不想回含煙樓去穿幫……」

  「閉嘴!」

  「是,十六叔。」

  「……這兒有水麼?」

  「有有有,怎麼沒有,多的是哪!勞煩十六叔推推窗,窗外便是一泓江水任君取用,若是急一點兒的話,一頭栽下去就全身洗透透了,只是,嘿嘿! 不怎麼乾淨就是了。」

        *        *        *

  直到日頭上三竿……不,是日頭開始偏西了,滿兒才睡醒過來,一醒來便驚叫著跳下床,努力役使酸痛的四肢洗臉、穿衣,然後沖向房門。

  完蛋了,這回肯定讓她的「金主」——弘升給落跑了!

  沒想到門才一打開,她又驚叫一聲退後一大步。「你你你……你想嚇死人嗎?幹嘛這樣杵在人家門口?這酒樓裏缺門神拿你來頂缸嗎?」

  弘升苦笑無語。

  滿兒納悶地打量他與尋常不同的反應。「我還以為你溜了呢,金大公子!」

  弘升歎息。「我敢溜麼,十六嬸兒?」十六叔要他盯緊十六嬸兒,那他也只好「盯」緊她了。

  滿兒聽得一怔,失笑,「原來他也去找過你了。」回身,又進到房裏去了。「正好,先叫點東西來給我填填肚子,我快餓死了!」說著,酸痛的身子又癱回酸枝椅上泥成一團了。

  聽命去叫了些吃食,弘升回來一見到滿兒那副爛抹布的模樣,忍不住曖昧地調侃道:「十六嬸兒昨兒夜裏太累了麼?」

  滿兒雙頰一赧。「少貧嘴! 說,昨兒那傢伙對你說什麼?」

  那傢伙?

  也只有十六嬸兒敢叫十六叔「那傢伙」了。

  「十六叔說,倘若十六嬸兒想回……」

  「不回!」

  「哦!那就……」弘升見風轉舵立刻改口。「在烏衣巷那兒租棟樓住下,沒事兒別去找他,有事兒他會來找咱們。」

  「這樣啊……」手肘支在扶手上撐著下巴,滿兒低低沉吟著。「弘升,你對胤祿瞭解得多不多?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如何改變他已作下的決定嗎?」

  「沒法子!」弘升不假思索地斷然道。「十六叔是個從不改變決定的人。」

  「是嗎?這可就麻煩了!」滿兒歎氣。「弘升,也許你不知道,我呢!有一半漢人的血……」

  「十六叔也是啊!」

  一聽,胳臂肘兒一滑,滿兒差點兒摔下椅子去。

  「欸?!騙人!」她錯愕地驚呼。「胤祿……胤祿也是?!」

  「是啊!」漫不經心地應道,弘升邊晃到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十六叔的額娘密嬪娘娘是位江南美人兒,是皇祖第二次南巡時帶回宮裏頭去的,這大家夥兒都知道呀!」

  誰說的,她就不知道!

  滿兒愕然張口無言。難怪他不在意她的滿漢血統,因為他自己也是;難怪他要她儘快作出抉擇,因為他早已作出抉擇了。但是……

  他們的情況不一樣啊!

  雖然同樣是滿漢雜種牌,可她長這麼大,直至她碰上胤祿之前,從沒有任何一個滿人或漢人真心對待過她,但好歹是外公扶養她長大的,而胤祿則是這世上唯一真心真意對她好的男人。

  一個是滿人,一個是漢人,她能如何抉擇?

  流在她身上的明明是兩種血液,她能如何取捨?

  她無法抉擇,也無法取捨。

  所以,當她終於能體會瞭解到胤祿對她的心意之後,她就明白自己只剩下一種選擇了。

  她只能很單純的選擇胤祿以及外公一家人,一個滿人與一家漢人。

  其他她全都不想管,也管不了,管他是漢人或滿人,任他們去狗咬狗一嘴毛,就算兩邊全死光了也與她無關——反正瘋狗是阻止不了的,但她一定要保住胤祿和外公一家人。

  這就是她的抉擇。

  所以,她不會阻止胤祿想做的事,可也不會讓他傷害外公一家人。但是,她並不知道外公他們在哪里,因此現在她只能等待,等待他們出現形跡之後,她才能做她能做的事。

  至於這會兒……

  「十六嬸兒,菜送來了。」

  嗯哼!就先吃飽了再去好好逛上一逛,橫豎有金主、有護衛,不好好利用一下不是太浪費資源了嗎?

  「弘升。」

  「是,十六嬸兒。」

  「咱們待會兒上莫愁湖嘍嘍去,順便……唔,那附近有什麼名寺大廟嗎?」

  寺廟?

  天哪! 女人就喜歡燒香拜拜。

  算了,他順便出家好了!

        *        *        *

  「小天,昨兒夜裏怎不見你在房裏睡?」

  小天脹紅了純厚的臉蛋,靦腆著猶末及回答,任飛已然爆笑出聲。

  「因為二姑奶奶說,若是再讓她見到他捧著書本看,她就要好好修理他一頓,所以,這幾日裏來小天都躲到柴房裏去看書,他又老是看到半夜才休息,因此乾脆就睡在柴房裏羅!」

  看著小天那副困窘的模樣,玉含煙無奈搖頭。

  「真是,瑞雪怎麼說都不聽。這樣吧!小天,往後你就在我身邊看書,我出門你也跟著,你只是在一旁看書,想來那些客人也不會說什麼。不過,晚上要睡在柴房裏的話……現在是還可以,可天兒要是冷了就不成了,明白嗎?」

  「他在柴房裏也睡不久羅!」任飛悠哉悠哉地說。「只要二姑奶奶一知道他睡在柴房裏,小天又要換地兒啦!」

  聞言,玉含煙不禁直攬眉。「這樣……唉!看來,我還是得再找瑞雪談一談。好了,小天,待會兒要上燕磯居喝茶,你去準備一下吧!」

  小天乖乖的領命而去。

  玉含煙又轉向任飛。「那你呢? 成天不見你的人影,連夜裏也都常常沒見你回來,你都跑到哪里去了?」

  唇畔微勾起神秘的微笑,「我自然有我要做的事呀!」一說完,任飛便又一溜煙不見了。

  玉含煙見狀,不覺蹙眉片刻。

  「看樣子還得多留他一陣子觀察觀察,暫時不能把他送往大哥那兒去了。」

  「小姐,」小翠兒又出現。「文參將來了,而且還帶了一位京裏來的客人呢!」

  玉含煙雙眸一凝。「什麼樣的客人?」

  「不知道,只知道是兵部的人,」小翠兒壓低了聲音說。「而且那張嘴巴好似不太牢靠。」

  「是嗎?」玉含煙微微一笑。「那麼我們最好多準備一些好酒,以招待遠地來的客人羅!」

  「早備妥了,小姐!」

  「那就走吧!該去做我們該做的事了。」

  「小姐,你說,咱們這回能挖到兵部什麼機密呢?」

  「嗯……最好是能探聽到清廷最主要的兵力分佈及調動狀況……」

 

 第三章

  四月初八佛誕日,是佛教創教教主釋迦牟尼佛誕生的日子,在這一天裏,一般寺廟都會舉行浴佛與放生儀式,所以又稱為浴佛節。

  倘若是在郊區,更會有廟會趕集,集市上店面帳棚大商小販,唱戲賣藝說書寶卷,雞鴨牛豐水果蔬菜,字畫古玩珠寶首飾,衣褲鞋襪綾羅綢緞,人山人海,著實熱鬧得緊。

  「十六嬸兒……」

  「閉嘴!叫你在外頭不要叫我十六嬸聽不懂嗎?姑娘我今年才十九歲,你又比我『老』,你這樣亂叫不是把我也給叫老了了嗎?」

  她以為他喜歡啊?

  「那……柳姑娘?」

  「幹嘛?」

  「請問這樣人擠人到底有什麼好玩兒?」

  「廢話,這樣哪里好玩了?」

  弘升哭笑不得。「那十……呃,柳姑娘為啥堅持要來?」

  滿兒聳聳肩。「無聊嘛!」

  無聊?只因為她無聊,所以將近一個月裏來,他就得天天陪著她到處亂跑,而且沒馬騎,沒轎子坐,還得勞煩他可憐的兩條腿?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勤勞」過!

  「好歹休息一下吧!」他可憐兮兮地央求。

  「好嘛!那我們到那頭兒找個地方坐坐去。」

  在寺廟旁,他們找著一處人跡較少的櫻樹林,弘升殷勤地在一塊扁石上鋪上手巾,再請滿兒坐下。眼角瞄著人群,他忽地諂媚地一笑。

  「柳姑娘,您渴了吧?我去替您弄點兒糖水來,您可千萬別亂跑喔!」

  說完,不待回應,他便一頭鑽進人群裏去了,滿兒嗤之以鼻地哼了哼,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必定是瞧見了某位美美的大姑娘,正準備去表演一下久未施展的「釣魚」技術。不過,誰說她一定得在這兒等他抹嘴剔牙回來?她倒想瞧瞧他回來見不到她時會是何種表情?

  雞飛狗跳?呼天搶地?謝罪自盡?嘿嘿!無論是哪一種,肯定都很有趣。

  心想著,滿兒立刻起身左右張望,看看要往哪兒去,就在這時,一聲既熱稔又陌生的呼喚拉去了她的注意力。

  「小妹?」

  滿兒疑惑地轉眸望去,旋即驚訝地眨了眨眼。「曹師兄?!」

  一眼瞧清楚果真是她,人群中那位五官端正,身長威武的男人馬上驚喜地離開人群大步過來。

  「小妹,真是你!」他興奮地低呼。

  滿兒也很驚喜,不過,純粹只是再見故交的驚喜而已。

  「曹師兄,你怎會在這兒?」

  「我家本就住這兒呀!」

  「對喔!我忘了。」滿兒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曹師兄是回來省親的?」

  「不,」曹玉奇輕輕搖頭。「一年前家父病了,囑我回來成親,之後不久他便過世了,所以我只好留下來,沒能再回去武館了。」

  「咦?」再次驚訝地眨了眨眼。「曹師兄不是四年多前就定親了嗎,怎麼一年前才成親?」

  「因為我有意拖延,」曹玉奇低低道,雙眸深深凝住她。「我一直想勸服家父接受小妹你,可是他始終不肯,直到他老人家病倒,我才不得不從命成親。但是……」他略一遲疑。「小妹,家父業已去世,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我了,所以,小妹,你可願意嫁我為妾?我發誓,這只不過是名分上的差別而已,我絕對不會讓小妹受到任何委屈的!」

  聞言,滿兒不禁又意外又感動。

  她惱了曹玉奇那麼多年,卻沒料到曹玉奇也是真心對待她的,雖然他的真心不夠堅決,也不夠深刻,更不似胤祿那般不惜任何代價,甚至以生命作為奉獻的毫無轉園餘地,但畢竟他也是真心誠意的。

  「謝謝你,曹師兄,可是……」滿兒輕揚起歉然的笑容。「我兩年前就成親了,而且還生了一個兒子,所以……很抱歉,曹師兄。」

  「你……成親了?」自曹玉奇臉上的震驚之情,任何人見了都可以看得出來他的失望有多深。「他是……娶你為妻?」

  「是,」滿兒頷首。「明媒正娶。」

  臉上倏忽掠過一抹痛苦,「他……對你好嗎?」曹玉奇低問。

  「非常好!」滿兒由衷地承認。「當然,他個性上多少有些毛病啦!不過,他對我是真心的。」

  「他的家人……都不反對嗎?」

  一聲嗤笑,「哪可能?他父親就很反對,老說我配不上他,不過……」滿兒聳聳肩。「他說如果他父親堅持反對的話,乾脆把他踢出家門算了,所以他父親只好退一步羅!」

  「是嗎?」曹王奇泛出苦笑。「如果當初我也能如此堅定立場的話,你會嫁給我嗎?」

  雙眸為難地瞅住他,滿兒沈默了好半晌。

  「曹師兄,你希望我回答什麼呢?那都已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嗎?無論我回答什麼,也都挽回不了了,你又何苦自尋煩惱呢?既然你已娶妻,就該專注在你妻子身上才是。」

  「是,我知道,我既已娶了她,便該專心照顫她,何況她也有了身孕。可是……」曹玉奇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就是忍不住,自家父百日過後,我就開始到處尋找你,希望能……」

  「曹師兄,」滿兒柔荑輕搭上他的手臂,打斷他徒勞的傾訴。「我相信你爹為你找的妻子一定很不錯,專心對待她吧!」

  曹玉奇以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會兒,而後冷笑。

  「家父反對讓我娶你,理由是你有滿人的血統,因為你的父親……不詳,然而,他卻又逼我娶常州都司的女兒為妻,只為了攀附權貴,好讓岳父提拔我為湖熟汛的千總,而我的妻子也因此顯得非常傲慢,事事都要強壓過我,這樣又教我如何把心放在她身上?」

  更意外了!「曹師兄想作官兒?我怎麼都不知道?」滿兒驚訝地問。

  「我並不是很有興趣,但也許是家父的影響,我兩個弟弟都相當有野心,為了他們,我只好忍耐了。」

  這大概是身為長兄的苦楚吧!

  同情地瞅了他一會兒,滿兒只好安慰他,「或許等嫂子生了孩子之後會有所改變也說不定。」

  曹玉奇又看住了她。「你改變了嗎?」

  「呃……」滿兒尷尬地笑了一下。「沒有。」

  曹玉奇撇了一下嘴角表示他笑過了。

  「看來,當日的遲疑不決,會是我這輩子最懊悔的事。」

  「曹師兄……」

  「既然得不到你,我只好另求慰藉了。」

  滿兒張嘴想說什麼,隨即又合上。

  她能說什麼?

  女人總愛怨責男人的不專情,卻從未曾想過那搞不好是她自己造成的呢!

        *        *        *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自東吳以來,秦淮河兩岸便一直是繁華的商業區,六朝時,金陵更為政治及經濟中心,因此成為達官貴人群集之地,特別是烏衣巷、朱雀街、桃葉渡等處,都是當時名門望族所居之所。

  儘管隋唐以後,烏衣巷等處漸趨衰敗,歷時三百年的六朝,秦淮河畔卻愈是人煙稠密,金粉樓臺,歌聲綽影更勝往昔,

  即使是已然落寞頹敗的烏衣巷,亦仍有幾處留存至今的豪門大宅院。譬如從文德橋南堍進入烏衣巷甓門對面,便有座古樸典雅,溢彩流光的豪宅,這即是滿兒與弘升如今的暫層處,而東院落裏的簾雨堂便是滿兒的臨時閨房。

  初夏的夜晚仍沁著濃濃的涼意,睡夢中的滿兒不自覺地更掖緊了被子,就在這一瞬間,黑暗中忽地有人硬是扯翻了她的被子,半夢半醒間,她猶以為是自己把被子踢開了,正想再抓回來,一副摻雜著怒氣的身軀已然覆蓋上來,她不禁抽了口氣,終於完全清醒過來了。

  「你……」

  僅僅這麼一個字而已,她沒能再說出其他字眼,嘴巴便被狠狠地堵住了、

  隨後而至的這一場大戰說是狂風暴雨中的生死決鬥也不為過,他那份熾烈的怒火自粗魯的愛撫、兇暴的動作與狂野的喘息中,完完整整地傳遞給她了,仿佛他們之間真有什麼生仇死恨似的。

  戰後一片狼藉中,連翻過身去也省略了,他就趴在她身上喘息著質問她。

  「那個男人是誰?」

  「嗄?」她滿頭霧水地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今兒在廟會裏的那個男人!」

  「咦?啊!你是說曹玉奇曹師兄……你你你……你幹嘛?餓了嗎?餓了也別咬我呀!」

  「那個教你武功的人?」

  「欸?你還記得呀……喂!幹嘛又咬人啦!」

  「你們說了些什麼?」

  「哦!他說他想要娶我作……啊!真的很痛耶!」

  「你沒告訴他你已經嫁人了麼?」

  「有啊!我還告訴他我已經有個兒子了呢……咦?不咬了?」

  「以後不准再見他了!」

  「耶!為什麼?是他教我武功的,而且,以前只有他對我好……喂~~不要一直咬我好不好?」

  「你寧願跟他麼?」

  「你在胡扯些什麼呀?」她想推開壓在她身上這頭會咬人的色狼,他卻死賴在她身上,連根頭髮也不肯動一下。「我為什麼要去跟他?我白癡啊我!他又不像你那樣肯為我死,天知道什麼時候他又要把我拋在一邊了!」

  「那往後就不許再見他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她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我若是要你別再留在那女人身邊,你肯麼?」

  「那是工作。」

  「哈,我就不信你沒有別的法子了!」

  黑暗中,他無言,並悄悄離開她身上,下床著衣。

  「我就說吧!一提到那女人,你就忍不住想要快快回到她身邊。」一見他要離開了,她情不自禁又酸溜溜地嘟囔起來了。「哼!有什麼了不起,你喜歡膩著那女人,我也可以去找曹師兄,說不定日子一久,我就會覺得跟著曹師兄比跟你好,雖然……啊?!」

  赤裸裸的,他又回到她身上了,還有他咬牙切齒的宣言。

  「你真的希望我死在你身上麼?好,我就死在你身上!」

  「咦?啊!救命啊~~」

  於是,戰端又啟,而且一戰再戰、戰了又戰,戰後再戰、連番纏戰,最後幾乎彈盡援絕之時,那個沒有半顆子彈的女人竟然搶先一步嗚呼哀哉、壯烈成仁,所以,抱著必死決心的男人臨時又改變了主意,決定下一回合再死在她身上。

  缺少對手的死亡遊戲太乏味了!

        *        *        *

  當房內角落裏突然傳來水聲時,弘升一翻身,差點被嚇死。

  「十十十……十六叔?」

  「白天廟會時,你跑到哪兒去了?」

  弘升膽戰心驚地咽了口口水。「我……我……」他只不過離開「一下下」而已說,真是太可怕了,這樣十六叔也知道!

  「以後不許再這樣,給我盯緊點兒你十六嬸兒,別讓任何男人接近她,這宅子裏也只許有個幹粗活兒的男仆,聽清楚沒有?」

  「清楚了,十六叔。」小心翼翼地凝住黑暗中傳來水聲的地方,弘升瞪大了一雙眼珠子仍是看不真切,只隱約瞧見有一條人影在那兒擰乾毛巾抹擦身子。「十六叔,你的聲音……好像有點中氣不足,不會是……」

  「閉嘴!」

  脖子一縮,「對不起!」弘升低低懺悔。

  「還有,明兒個不要吵醒你十六嬸兒,她約莫會睡上一整天,等晚膳時再去叫她即可。」

  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兒!

  「知道了,十六叔。」沒想到一向冷漠寡情的十六叔也會有縱欲過度的時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再幫我查查一個人的底細。」

  「誰?」

  「曹玉奇。」

  「他是何許人?」

  「……仇人!」

        *        *        *

  滿兒果真如某人預言般睡了整整一天,如果不是弘升一而再、再而三地教請老佛爺起來用晚膳,她可能會睡到半夜去也說不定。

  真是太沒面子了!

  他可以膩在別的女人身邊,她就不可以交個朋友,

  這更可惡!

  所以,晚膳過後,她便對弘升下了一道命令。

  「弘升,去遞帖子,咱們明兒要去拜訪玉含煙王姑娘!」

  弘升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耶?不好吧!十六嬸兒,這……這……十六叔說過……」

  「你不去?好,那我自個兒去!」

  「哇!那更不行。」弘升大吃一驚。「好、好,咱倆一塊兒去,一塊兒去!可是……咱們究竟要去幹嘛呢?」

  滿兒冷笑出陰森森的寒氣,聽得弘升渾身直冒雞皮疙瘩,險些拔腿開溜。

  「當然是要去請教玉姑娘蠱惑男人的訣竅羅!」

        *        *        *

  「柳公子是女人?」

  兩顆腦袋湊在一塊兒研究那張帖子研究了大半天,站著的那一個首先提出質疑,坐著的玉含煙慢條斯理地放下帖子。

  「沒錯,第一次見面我就看出她是女人了。」

  「那她又來幹什麼?姊又為什麼還要見她?」

  「女人到這種地方來只有兩種目的,一種是好奇、一種是找麻煩。」

  「她是來找麻煩的?」

  「看上去不像,但我仍不敢確定。」

  「所以姊要再見她一次好確定?」

  「也可以這麼說,你應該知道,我們這種工作極力想避免的就是麻煩,」玉含煙別有所指地說。「所以,倘若能私底下解決的話,最好能儘快解決,免得另生枝節壞了大事。」

  「好,那我陪你!」如果對方是打譜要上門來欺負姊姊的話,看她怎樣修理對方!

  於是,本打算要出門的王瑞雪決定不出門了,正打算要出門的任飛更不願意錯過這種熱鬧,沒打算要出門的朱存孝則寸步不離地跟隨在玉含煙身後,宛如守護神似的;唯有始終窩在角落裏的小書呆子小天一無所覺地繼續捧著他的書,嘴裏念念有詞地咕噥個不停。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系,遠之則怨矣……唔……不會啊!大小姐人就好好喔!雖然二小姐有一點點不講理……」

  「你說什麼?!」

  王瑞雪尖吼一聲,正待撲殺過去……

  「小姐,金公子和柳姑娘來了!」

  柳姑娘?

  眾人狐疑地相覷一眼,然而客人一進來,她們便明白小翠兒為什麼明著稱呼姑娘了。

  「玉姑娘,好久不見了。」明色短襖,鳳尾長裙的滿兒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柳姑娘,金公子。」玉含煙也若無其事地肅手就客。「兩位請坐,小翠兒,奉茶。」

  滿兒不落痕跡地環顧四周一圈,同時似笑非笑地多看了某人一眼。

  「我想玉姑娘或許早已猜到滿兒來此別有用意了。」一落坐,滿兒便單刀直入地殺入重圍。

  玉含煙淡淡一哂。「柳姑娘是定過親,或已成過親了?」

  「成親了、成親了,」滿兒喜孜孜地說。「人家我還有個寶貝兒子呢!只可惜……」他老爹連一眼都沒瞧見過。

  「自己家的相公就得靠自個兒看緊,」滿兒才起個頭,王瑞雪便很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出了問題也不自我反省一下便想來責怪別人,難怪你家相公要往外跑!」

  滿兒裝模作樣地愣了一下。「咦?請恕滿兒不解這位姑娘何謂?」

  「你難道不是想來興師問罪的嗎?」王瑞雪雙手插腰,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說吧!你家相公是哪一位?李大人?侯公子?張員外?曾舉人?」

  噗哧失笑,「不、不、不,我家相公從來都不是玉姑娘的『客人』,我又能來興什麼師、問什麼罪呢?」說著,滿兒眼角又有意無意地瞥了某人一下。

  玉含煙頗意外地怔的一怔,不自覺地朝自出現後便一副坐立不安樣,好像屁股底下壓了一隻死老鼠似的,甚至還有點冷汗涔涔的弘升看過去一眼。

  「那麼,這位該就是……」

  「他?」滿兒笑得更大聲了。「不是、不是,他還得叫我一聲嬸兒呢!」

  玉含煙黛眉輕蹙。「那麼柳姑娘此來究竟是……」

  笑容忽收,「老實說,也的確是跟我家相公有關係啦!」滿兒很誇張地歎了一大口氣,甚至還拿手絹兒按了按眼角。「想想,當年也是他信誓旦旦的說他願意為我死,所以我才勉為其難的嫁了給他,沒想到……」

  「當年?你們成親幾百年啦?」王瑞雪喃喃道。

  「兩年、兩年!」滿兒笑嘻嘻地比出兩根手指頭,隨即又垮下臉去。「沒想到成親不過一年,他就扔下剛產下兒子的我,跑啦!」她似真還假地咽了一聲,挺哀怨的。「連兒子的模樣都沒瞧上一眼呢!」

  玉含煙與王瑞雪相對一眼,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唉!可憐我連月子都沒坐滿,產後半個月就出門東奔西跑到處去找他,這樣辛苦了半年多,好不容易終於讓我在……」滿兒輕咳兩聲。「京城的八大胡同裏尋到了他,他卻……」

  「不要你了?」王瑞雪脫口問。

  馬上橫過去一眼,「才不呢!他還是信誓旦旦地說他願意為我死。」滿兒嬌嗔道。

  白眼一翻,「那不就得了?」王瑞雪不耐煩地說。

  「哪里得了?」滿兒吸了吸鼻子。「他一說完,轉個眼又跑回八大胡同的女人身邊去啦!」

  「欸?!」王瑞雪頓時錯愕地傻住了。「又……又回去了?」

  「沒錯,前一刻還躺在我身邊對我發誓呢!下一刻他就急著穿衣套履要回到那女人身邊去了。」

  「那……那他的信誓旦旦不都在放屁?」

  「的確,只是用來騙騙我這種笨女人而已!」

  「果然男人的誓言都不可信!」王瑞雪恨恨地說。

  「是不可信,總而言之,他就是舍不下那女人。」滿兒幽幽怨怨地又拭了下眼角。「所以說,我才想來請教一下玉姑娘——因為那女人跟玉姑娘頗相似,看看我該如何抓回我家相公的心,總不能教我往後都獨守空閨吧?」

  「跟我……」玉含煙遲疑了下。「頗相似?」

  「是啊!她也是賣藝不賣身,氣質好、五官佳,像個仙子似的,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又能歌善舞,老實說……」滿兒不甚甘心地噘了噘嘴。「我沒一樣比得上人家的。」

  「那不就沒希望啦!」王瑞雪再一次沖口而出。

  「瑞雪!」玉含煙警告地瞪過去一眼,見王瑞雪吐了吐舌頭退後一步,她才和顏悅色地對滿兒揚起撫慰的笑容。「柳姑娘,你家相公可曾說過要娶她進門?」

  「那倒是沒有。」

  「這就是了,」玉含煙溫言道。「有些男人只是一時沉迷罷了,時間久了之後自然……」

  「你是說要我乖乖的等?」滿兒眨著明媚的丹鳳眼兒輕輕問。「不管他是否一年、兩年,或十年、二十年不回家?」

  「呃……這……」玉含煙窒了窒。「我想應該不會,他……」

  「他自出門後就不曾再回過家了!I

  「那……」玉含煙皺眉。「令公婆又是如何表示?」

  「什麼表示也沒有,」這可是一點都不假的實話。「事實上,我公公一開始就反對讓我進門了。」

  「連公婆都不支持,那八成沒指望啦!」王瑞雪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坦白說,我也這麼覺得耶!所以呢……」滿兒狀頗認真地望定玉含煙。「我想再請教玉姑娘另一個問題。」

  「柳姑娘請說。」

  「如果說,我有一位青梅竹馬,他希望我能跟他……幹嘛啦?」話說一半,滿兒忽地側過臉去瞥向一臉驚惶又恐懼的弘升,後者正抖著手死命地扯住她的裙擺。「你怎麼了?幹嘛這副德行?」

  「我快死了!」弘升呻吟道:「求求你別再說了,嬸兒,我們回去好不好?」

  雙眉輕輕一揚,「不舒服嗎?」滿兒似笑非笑地調侃道:「好吧!那我說快一點好了。」

  「嬸兒……」

  「小孩子不要多話!」滿兒低叱,再轉對玉含煙笑咪咪地點點頭。「總之,我有位青梅竹馬對我相當癡情,不過,我們因為某種因素曾經失去聯絡多時,最近他終於找著了我,也希望能娶我進他家門。玉姑娘,你說我是該選擇那個流連在別的女人身邊不願回家的相公,還是應該選擇這個始終對我情意不變的青梅竹馬呢?」

  弘升再次呻吟。「這回我死定了!」

  玉含煙仍沒來得及表示意見,王瑞雪再次沖口而出。

  「笨蛋,當然是選擇那個始終不變心的青梅竹馬嘛!」

  「瑞雪!」玉含煙怒叱,旋即轉向滿兒認真地說:「不,柳姑娘,我認為你最好是……」

  然而,沒有機會讓她表達出真正的想法,滿兒已經興奮的跳將了起來。

  「我也是這麼覺得耶!太好了,真高興你們同我一樣看法,那種老是戀棧別的女人的相公不要也罷!好,我這就回家去抱兒子,反正我家相公連看也不願看一眼,不如我帶走算了,相信我那位青梅竹馬一定會跟我一起好好疼愛他的!」

  話落,她便扯起一臉死相的弘升。「走羅、走羅!咱們可以回家去羅!」

  一陣風也似的,兩人已消失於廳外,廳內眾人愣呵呵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實在搞不太清楚那女人來這一趟究竟是幹嘛來的?

  繼之,眾人又不約而同將視線移至小書呆子那兒去,後者仍舊躲在他的角落裏喃喃咕噥著。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他這麼視死如歸想幹嘛?

  改行去打仗?

 

 第四章

  既是昔日名門望族的豪宅,滿兒所暫居的這棟宅邸至少也有幾十間房,真要整理起來,怕不要十幾二十個奴僕才夠。可因為只有滿兒與弘升二人居住在東院落,再加上某人的特意叮嚀,所以宅內雇請的奴僕也不多,只有一位幹粗活的男仆,一位洗衣打掃的婢女,以及一位負責膳食的大嬸。

  這三位恰恰好是一家三口,入夜只要活兒幹完了便可回到後面傭人房裏闔家歡樂一番了,因此,他們幹得很起勁,近一個月下來,滿兒與弘升對他們的工作態度也感到很滿意。

  這天入黑之後,滿兒一反常態地一用過膳後即回房去睡覺,弘升沒事幹,又不敢扔下滿兒一個人出門去找樂子,只好回房去看《金瓶梅》過過乾癮,既然主兒們都歇息去了,那三位便也喜孜孜地提前回到後頭去共敘天倫了。

  才剛起更,雖然伸手不見五指,即使毫無丁點聲息,但滿兒依然感受得到那份驟然爆發,勃然於無形的怒氣。

  她輕笑——他果然來了!

  他憤怒地覆上灼熱的身軀——捐軀赴「女」難,視死忽如歸!

  翌日傍晚,滿兒勉強撐開酸澀的眼瞼,首先意識到的是身邊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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