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 Smile 〃 心漓 *
關於部落格
╭═☆ Smile〃 心漓 * ,、的 堂 *
  • 17764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古靈 - 出嫁難從夫 (胤祿&柳滿兒)

 

故事開始

  自明嘉靖以來,正陽門外前門大街即是外城最繁華的街道,至於清初,朝廷為了維護皇權的尊嚴,下了一道嚴格的禁令,「內城逼近宮闕,嚴禁喧嘩。」故而內城裡的人都被迫到外城去找樂子了。

  而為了方便內城裡那些肯花大錢的達官貴人們尋樂,那些屬於高級享受的銷金場所,自然也爭先恐後地聚集到前門大街兩旁去了。

  肉市、魚市、珠市,客棧、貨棧、旅棧,茶樓、酒樓、戲樓,娼妓、優伶、相公俱都全了,於是,前門大街不僅殷商巨賈設市開廛,更是酒榭酣飲夜夜笙歌,晨時即起日暮猶不休,一片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糜爛景象。

  尤其一入夜,內城門一闔上,前門大街上更是燈火輝煌、人聲沸騰,戲樓妓院間亦是笛聲悠揚、鑼鼓喧天,真是好一派粉妝銀砌的旎旖風光。

  此際,晌午前三刻,離著戲園子開場尚有一段時間,三慶園後的胡同裡來了一輛小牛車,喀啦喀啦停下來後,先行下來了一位大腹便便的三十多歲孕婦,跟隨在後的則是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大姑娘,丹鳳眼,五官挺俏皮,懷裡還抱著一個小男孩,兩、三歲,大大的眼兒小小的嘴,真是可愛的不得了。

  「就這兒,」孕婦指指一旁半闔的如意門。「咱們進去吧!雖然擠了點兒,多妳母子兩人還行。」

  跨過門檻,左轉穿過月門進外院,見南房倒座有兩間,再經過垂花門踏入內院,只一吆喝,一大堆人便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了,姑娘不禁驚愕的直眨巴著眼,這才發現這棟四合院裡住了多少人。

  十多人是保守估計,怕不有二十來人了,這樣還擠得下她和兒子嗎?
  見孕婦正指著她向那群人解釋什麼,不一會兒,其中一個四十多歲,模樣像是戲班子班主的男人便親切地笑起來。

  「妳運氣真好,恰好碰上我老婆探親回來,她呀!心腸子最軟了,總見不得別人有困難,我說妳就安心待在這兒工作吧!」

  是啊!運氣可不真好,才不過離開四天,她又回到京城裡兒來了!

  誰教她跑得那樣倉卒匆忙,一心只想盡快離京城遠遠的,免得被王府派人來追她要回被帶走的小阿哥。

  可帶著一個小娃兒畢竟沒有單身一人那麼方便,小娃兒也沒有在這種七月熱天裡趕過路,一路上又哭又叫得差點讓她對兒子下跪。結果,為了安撫兒子,害她把包袱都給搞丟了,她全部的家當都在裡頭,身上也不過幾塊碎銀外加幾十文而已,這下子該怎麼辦?

  帶著一個小娃娃,誰肯收留她給她份工作?

  沒有人,除了這位戲班子班主夫人,她很大方的提供為戲班子洗衣煮飯兼打雜的工作。

  好吧!橫豎這種粗活她又不是沒幹過,祇要有得住、有得吃就行了!

  「哎呀!搞了半天,還不知道妳跟妳兒子叫什麼名兒呢!」

  丹鳳眼姑娘驀而咧嘴一笑。

  「我叫小滿,這小子,嘿嘿……叫他小日兒就行了。」

  改了名字,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第一章

  風塵僕僕地返抵京城,胤祿──允祿並沒有依照往例先行進宮去向皇上報告此次西寧行的結果,而是直接回到莊親王府,因為這一遭出遠門,他並沒有先回府一趟就直接啟程上路了,而且一去就是近三個月,他可以想見府裡的某個女人會有多憤怒。

  「爺,您回來了。」塔布與烏爾泰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嗯!福晉呢?」

  「呃?!」

  只這麼一聲之後,允祿就聽不到身後緊緊跟隨的腳步聲了,他狐疑地回過疲憊的眼,詫異地發現那兩個平常恨不得貼在他背後的護衛,竟然落後他好幾步遠,而且雙腿都像生了根似的杵在那兒面面相覷,臉色還不是普通的難看。

  允祿眉宇微皺。

  「怎麼一回子事兒?福晉很生氣麼?生氣得又鬧出什麼事兒來了麼?」

  塔布嚥了口口水,他覺得不太對勁……不,是很不對勁!

  「爺,您……您不在宮裡頭麼?」

  兩眉頓時打了個結,「誰說我在宮裡頭來的?」允祿沉聲反問。「怎麼,皇上沒派人來通知福晉,我在四月底便上西寧去了麼?」

  咚咚兩下,塔布與烏爾泰那兩顆脆弱的小小心靈同時墜落到最谷底,有那麼一瞬間,兩人都想掉頭落荒而逃……

  「你們兩個一個也不許動!」

  如果不是這一聲暴喝,他們真的會跑得比誰都快,但是主子的嘴巴張得比他們的動作還快,所以兩人祇好僵在半轉身面對面看著對方的姿勢上,誰也沒有膽子轉回去面對主子。

  「老實給本王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王……王爺,您……您真的想知道麼?」不知道比較好吧?

  「說!」

  「那……那爺可不可以先保證聽完之後不會殺了奴才兩個?」

  「我可以保證倘若你們不馬上說,眼下我就先殺了你們倆!」

  嗚嗚,怎麼兩條都是死路!

  塔布與烏爾泰再次相覷一眼,不約而同地瑟縮著垂下了腦袋,兩人依然面對面。

  「王……王爺,那個……皇上並沒有派人來通知什麼,而且……而且……」

  吞吞吐吐、囁囁嚅嚅地,塔布將打從端午那時候開始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全給吐露了出來,這期間,兩人都處於最高警戒狀態,隨時準備拔腿開溜。

  「……福……福晉肯定是哭了一整晚,她那兩眼才會那般樣又紅又腫,腫得差點兒睜不開了,可是一大清早兒,她還是不死心地追著問奴才爺您可曾回來了不?奴才回說沒有,福晉便咕噥著說男人的心果然不可靠,然後……」

  他硬吞了口口水。「然後阿敏濟公主又派人來催促福晉盡快把東西挪出爺您的寢樓,說是她們要把公主的妝奩搬進去了。再隔一日福晉就……就……呃,奴……奴才一發現福晉帶著小阿哥離開之後,就立刻跑到宮裡頭去,拜託太監轉告爺您。可之後……之後……」

  咧著嘴,他看起來快哭了。「之後皇上卻派人來通知府裡,說是看在爺的分上,不追究福晉私逃之罪,只將福晉與小阿哥之名自宗人府的玉牒上除去,府裡不必特意去尋找福晉,這件事也毋需再提,就此罷了。還要……還要府裡準備張羅著,一旦爺回來之後,便要替爺與阿敏濟公主完婚了。」

  說完,兩人卻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不變,甚至悄悄一寸寸地蟹行往外移。

  雖然某人一聲不吭,他們也沒那膽子去瞧瞧主子的臉色,可他們還是感覺得到自某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子暴怒之氣是多麼地凌厲尖銳。

  猝然,允祿迴身像怒矢般的飛向寢樓,兩人猶豫了下,還是遲遲疑疑地跟了上去。

  一來到寢室,允祿單掌一揮,精緻的房門霎時轟然碎裂成千萬片,再踏進去一步,但見滿室高貴氣派的妝奩陪嫁傢私,昂貴又陌生,絕不是那個小家子氣的女人會用的東西,而是屬於那個死纏住他不放的花癡!

  當塔布與烏爾泰「趕」到時,恰好見到主子從寢樓出來,而後便站在樓前不知道在等什麼。然不過片刻,他們就明白了。

  霎時間,府裡所有的人全都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了。

  「不准救火!」允祿鐵青著臉咆哮。「就算會把整座王府燒光也不准救火!」

  所有人都傻住了,可是眼見王爺那一股子狠辣無比,似乎帶著血味兒的煞氣,誰也不想自找死路去違逆他,祇好眼睜睜看著寢樓逐漸融入熊熊的火焰中,夾雜著嗶嗶剝剝的燃燒聲,火苗子隨風亂竄飛舞。

  不一會兒,紅彤彤的烈焰便包圍了整棟寢樓,熾熱的空氣逼得眾人窒息地連連倒退不已,唯有允祿始終昂立於最前方,兩眼冰冷森然地注視著寢樓木樑開始坍塌、碎落,滿天飛揚的火星子飄飄然地落在寢樓兩旁的配樓上……

  這場火,足足燒掉了莊親王府整個兒後半部,包括三棟樓、後殿和配殿的一半,以及後苑裡所有的花花草草、樹木亭閣。

  然後,莊親王即自親王府裡不見蹤影了。
  
        *        *        *

  明代早期,戲班子仍以女戲子為主,尤其是擔任正旦的女角,更是威風得不得了,因為她是整齣戲的重頭人物,少了她,大夥兒都得去吊頸了。然而到了清朝,管妳是雞蛋還是鴨蛋,女人統統祇有滾一邊兒去煎蛋炒蛋的份兒。

  因為清廷禁女戲。

  這下子可好,女旦角色該由誰來負責?

  沒轍,只好拿漂亮的男人來頂缸囉!

  所以,戲班子裡的男人必定比女人多,而且負責女旦角色的男人個個都跩得不得了,因為夠資格演女旦的男人並不多,得夠陰柔美貌,得拉得出女人的嗓音和唱腔,還得做得出女人纖細柔美的舞調身段。

  女人家自己都不一定做得好,何況是男人?

  「……所以說,他會那樣跩也是理所當然的啦……」戲班子裡另一位打雜的十四歲姑娘小桃玉就愛在工作時叨叨絮絮地說個不停,那張嘴沒一刻歇過。

  「……誰讓他是京城裡第一紅牌旦角兒,內城裡就不知道有多少位王公大臣們是專為捧花豔秋的場而來的,也因為有他,戲園子才肯和咱們戲班子簽下長約,大家才有好日子過……除了咱倆。」說著,小桃玉不甘心地使力揮刀剁下魚頭。

  「可是那些福晉格格們可都是為了咱們雨弄臣的小生扮相而來的喲!」

  「說的也是。」小桃玉乾脆放下菜刀,側過身去睨著「小滿」,一副標準六姑十二婆的模樣。「喂!小滿姊,妳為什麼會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外面跑?告訴我,我絕不會告訴別人!」

  才怪!

  小滿──滿兒聳聳肩,「失寵囉!」再加一句。「我也不怕妳告訴別人。」

  「我就知道!」小桃玉興奮地說。就在身邊的事兒,這可比任何一齣戲碼都來的有趣。「我早就這麼猜了,可是……失寵也不至於會淪落到外邊流浪呀!難不成妳是跟新寵爭風吃醋而被趕出來的?」

  「才不是,我是自己出來的!」滿兒啼笑皆非地瞪她一眼,再繼續切洗芹菜。

  「為什麼?」

  「唔……我想我是厭煩了吧!他是……呃,那種名門世家的大少爺,而我不過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當然,也不是說我不能適應那種環境啦!但妳也知道,愈是豪富人家,不但規矩多,狗皮倒灶的事兒也特別多,尤其是他家,爾虞我詐、烏煙瘴氣,愈是想避開、愈是逃不開,一旦真被牽扯上了更是討厭,不過為了他,我願意忍耐,可是……」

  「可是一旦妳失寵了,就覺得沒必要再為他忍耐了?」小桃玉搶著接下去說完。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子事兒,既然他不喜歡我了,我就沒必要為了他再勉強自己留在那兒。」滿兒承認。「而且,老實說,我也沒有辦法看著他用以往疼愛我的方式去疼愛別的女人,那我可受不了!」

  「那如果他又回過頭來找妳呢?妳會跟他回去嗎?」

  「不可能!」即使他真的來找她,也是為了孩子。皇族的孩子怎能流落在外?

  「我說的是如果嘛!」

  「沒有如果!」

  「告訴人家嘛!告訴人家嘛!」

  小桃玉像個孩子似的扯著滿兒的手直搖,搞得她沒辦法繼續工作,不禁白眼一翻,不耐煩地說:「不會,行了吧?」長眼睛沒見過這麼多嘴又好奇的姑娘家!

  「為什麼?因為妳恨他嗎?」

  真是沒完沒了!

  滿兒索性停下手邊的工作,轉過來嚴肅地面對小桃玉。

  「不,我從來沒有恨過他,傷心難過,會,但絕不可能會恨他。可如果他真的是來找我回去,而不是為孩子而來,那必定是因為之前發生的事是誤會,而且是某人故意製造出來的誤會,既然如此,我若是跟他回去,往後還是會有更多類似的狀況出現,對不?而且啊……」她哼了哼。

  「他又常常為了工作丟下我三、兩個月不管,所以發生那種事的機會更多,而我都得單獨面對那種狀況。告訴妳,我是為了他而留在那種……那種……」她揮著手,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哎呀!反正就是那種很複雜的家啦!我可不是為了聽他家人的冷嘲熱諷而留在那種地方的,如果他能多一點時間陪在我身邊也就罷了,可是在他的心目中,工作比什麼都重要,那個人更是天下無敵,我怎麼也比不上……」

  「那個人?」

  「就是……」頓了一下,咳了咳,滿兒才又繼續說:「某人啦!那個某人祇要說一句話,就算是要他上天去摘星星,他也會想辦法。而我呢?」她自嘲地哼了一聲。「只不過希望他陪我過一天生日,不過一刻鐘而已,那位偉大的某人派個人來哼一聲,他就跑得連鞋子都掉了!」

  「他都不聽妳的嗎?」

  「聽我的?」滿兒嘲諷地大笑三聲。「那是不可能的事,除了一件事之外,他沒有一次肯聽我的,而那件事又是我絕不可能叫他做的事,所以……」

  「什麼事?」

  滿兒沉默了會兒,才臉色悵然地低低呢喃,「我想,現在就算我叫他那麼做,他也不會願意了。」

  她這樣說,小桃玉可不就益發好奇了。「到底是什麼事嘛!」

  只淡淡瞟她一眼,滿兒又轉回去開始工作了。

  小桃玉一看風頭不對,連忙換個話題。「好嘛、好嘛!不問這個。那……妳說他家人對妳冷嘲熱諷,他們到底對妳嘲諷了些什麼?」快要挖到寶了說,小滿姊這樣一停,不就連玻璃珠都挖不到了?

  滿兒不理她,見狀,小桃玉又開始扯著她的手臂搖過來搖過去,搖得她快「搓火兒」了!

  忽地哆的一聲,菜刀狠狠地砍入了菜砧裡,「他們不敢當面對我說,但是背後的話也是很容易聽到的。」滿兒咬牙切齒地轉過臉來。

  「他們說我配不上他,難怪現在失寵了;他們又說,搞不好他原先就不打算寵我多久,因為我們成親快三年了,我還替他生了孩子,他卻從沒有帶我去見過他母親;他們還說,他已經喜歡上另一位配得上他的貴族小姐,而且帶那位貴族小姐去見過他母親了!」

  說到這兒,她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壓下略嫌高昂的嗓門。

  「他為我做過很多很多事,卻從沒有認真為我考慮過我在那個家的立場,以為祇要給我一個名分,我就應該千恩萬謝了。可事實上,府裡起碼有一半以上的下人都看不起我,包括那位包衣大總管在內,雖然我每次都裝作不在意,也從不去對他抱怨,但是……但是……」

  滿兒咬了咬下唇,硬吞下哽咽,可那微顫的嗓音依然忠實地洩漏出她的心酸。

  「我很在意!真的很在意!因為我的出身不好,我在娘家已受夠了冷言冷語,沒想到跟了他之後,依然是同樣的狀況。所以祇要他不在家,我就老想著要逃離那座府邸……」

  吸了吸鼻子,「我想,這都是因為他自己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早晚會對我失去興趣,所以從沒想過要帶我去見他母親,也從不主動帶我去認識他的親戚朋友,更不認為有需要為我考慮太多,因為壓根兒就沒那種必要!」她恨恨地說。

  「可是……可是如果這些都是誤會,」小桃玉吶吶地道。「我是說,是另有原因,一旦解釋清楚了,妳還是不願意跟他回去嗎?」

  先自很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給她看,滿兒才無可奈何地說:「我說啊!如果半年裡頭他有五個半月都不在妳身邊,剩下的那半個月就算在妳身邊,可他腦子裡想的還是某某人交代的事,妳的感受如何?」

  「哇,這太過分了吧?」

  「最可惡的是,那個人生不出女兒,要他把女兒讓出去,他居然連考慮一下都不曾就答應了,不管我如何抗議都無效,這樣妳又作何感想?」

  「他……」小桃玉抓抓腦袋。「不喜歡女兒?」

  「哈,他連兒子都不喜歡!」滿兒忿忿地道。「也不想想那是我生的,他就不能愛屋及烏地稍微容忍一點點嗎?明擺著樣兒說他不喜歡『我生的孩子』,他不知道那樣有多令人傷心嗎?」

  「那個人到底是誰,妳相公為什麼那樣聽他的話?」

  「……他哥哥。」

  「哥哥?他真那麼聽他哥哥的話,不管要他做啥都行?」

  「沒錯,就算他哥哥要他殺了我,我相信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聞言,小桃玉不禁嚇了一大跳。「喂!這太誇張了吧?」

  滿兒一本正經地搖搖頭。「不會,他就是這樣,所以我才不想回去了,祇要有他哥哥夾在中間,我永遠都不會有好日子過,搞不好還得守一輩子活寡,讓人嘲笑一輩子。換了是妳,妳肯嗎?」

  「換了是我?」小桃玉眨了眨眼,忽地冒出一臉頑皮的笑容。「換了是我,我才不會直接跟他說我不跟他回去咧!我會要求他為我做一件他做不到的事兒,如果他做得到,我才跟他回去,可既然是他做不到的事,那我就可以理直氣壯的不跟他回去囉!」

  「他做不到的事?」滿兒想了想,突然失笑。「我知道了,要他做一個比花豔秋更紅的名伶!」

  小桃玉呆了呆。「就這樣?」

  「什麼就這樣?要他男扮女裝耶!還要他唱戲給客人聽,擺出女人的嬌嬈姿態讓所有的人欣賞……啊,對!一定要表演給他所有的兄弟姊妹們看,給他那一大堆姪兒外甥們看,給內城裡所有的王公大臣們看,給……總之,給愈多的人看愈好,這樣就沒有人敢說我這個『庶民』配不上他那個『戲子』了!不過……」

  滿兒似乎愈想愈好笑,嘴角開始抽搐,「告訴妳,就算……就算是為他哥哥,他也不太可能做這種事!雖然……」說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雖然他很適合……很適合打扮成……成女人……老天,真的很……很適合耶!」

  「真的嗎?他長得很好看嗎?」

  「何止好看,他呀……」

  聽到這兒,廚房外的跨院牆邊,一條頎長的人影悄悄越牆而去,廚房裡的兩個女孩兒卻仍舊一無所覺地繼續說笑。

  是夜,禁城內的養心殿西暖閣案頭上多了一封密函,那拉氏嫡妃的寢宮內則少了一位抱養的宗室小格格……

          *        *        *

  卯正,原是皇帝老太爺在養心殿西暖閣進早膳閱膳牌的時刻,然而這回,自西暖閣內傳出的卻不是傳膳的聲音,而是皇帝老太爺的怒吼。

  「該死!為什麼沒有人跟朕說?」

  這一聲咆哮至少震破了七、八個古董大花瓶,十幾盞琉璃燈。

  「這還用問麼?因為沒有人知道啊!」雍正最親近也最信任的兄弟怡親王允祥放下密函,一臉的驚訝。

  「誰也不知道皇考何時給了他那樣一道旨,如此一來,皇上就不能任意替他指婚了。嗯!幸好皇上顧慮到可能會引起他的反彈,故而決定先讓他與阿敏濟相處一

  段時間之後再下旨,否則,屆時他拿出皇考的聖旨來拒絕,皇上可就難看了!」雍正憤然地拍了一下桌案。「那現在怎辦?他不能不娶阿敏濟呀!」

  允祥略一思索。「其實臣弟一開始就建議皇上,最好是和十六弟當面商量商量,說明白了讓他瞭解皇上的為難之處,這樣……」

  「這樣他就會答應了麼?」雍正滿眼懷疑。

  「這……」允祥躊躇好半天,苦笑。「依十六弟那副拗脾氣,有九成九仍是不會答應。不過此刻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盡快把十六弟找回來,否則他若是在外頭耗個三、五年才回來……」

  還沒聽完,雍正便臉色微變地急道:「對,現在得先把他給找回來,否則老九、老十那邊……總之,其他事兒先不管了,你,先去把他給朕找回來!」

  「臣弟遵旨!」

  待允祥一離開後,雍正的臉色更陰鷙了。

  不能指婚?

  倘若那個女人就這樣找不回來了,那還好辦。

  可若真的被允祿找回來了……

 

  第二章

  風是冷的,呼呼地吹,雪是冰的,毛毛地下,垂懸的柳枝綴滿了雪絨,屋簷下也掛著條條冰掛,光是看著,心就涼透了。

  不過,某人卻覺得那很好吃。

  「娘娘,冰冰,冰冰,」大眼兒烏溜溜,小嘴兒紅艷艷,小日兒胖嘟嘟的手指著門外簷下那一條條的冰掛嚷嚷著。「小日兒要吃吃,小日兒要吃吃!」

  「哪個冰?」滿兒漫不經心地瞄了一下眼。「哦,那個喔!好啊,給你吃!」說著,正在替他套上棉襖的柔荑突然伸進他脖子裡。「哪!好吃嗎?」

  「啊!娘娘,好冷喔!」

  小日兒立刻又叫又笑地逃開,棉襖穿一半掛在身上好像紮了一條尾巴,滿兒探手一抓便抓住了他的尾巴扯回來。

  「是你自己說要吃冰的咩!」

  「娘娘!」小日兒兩顆圓溜溜的大眼睛哀怨地瞅著她,真是像極了某人。

  為他穿好了棉襖,滿兒笑著捏捏他的鼻尖,再替他戴上虎頭帽子,「好好好,待會兒賣栗子的來了,娘買兩文錢給你啃,這總行了吧?」最後在他蘋果般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下。

  「唔……」小日兒咬著手指頭瞄著簷下的冰掛考慮半天。「好嘛!」

  「好了,咱們上堂屋去吧!」一把抱起胖嘟嘟的小身子,滿兒不由得大大喘了口氣,差點被他壓死。「天爺,你怎麼愈來愈重了!」

  小日兒得意的笑了。「伯伯給小日兒糖糖吃,姨姨也給小日兒糖糖吃,還有叔叔也給小日兒糖糖吃。」

  滿兒啼笑皆非地搖搖頭。「是是是,你了不起,行了吧?」都怪這小傢伙實在太可愛了,所有見過他的人都恨不得把他偷回家去當自個兒的寶貝藏起來,幸好她盯得夠緊,才沒有讓兒子被根糖葫蘆或糖麵人兒什麼的給拐了去。

  不過,兒子不僅五官像他老爹,腦袋瓜子也跟他老爹一樣賊得很,沒事到內院裡轉個圈兒回來,手裡便握著兩、三文錢給她,說是誰誰誰給他買糖吃,倒讓她懷疑究竟是人家拐他,還是他拐人家。

  一走出南屋,小日兒便緊緊摟住了她的脖子。

  「會冷嗎,小日兒?」

  「冷!」

  「那娘走快點。」

  「啊!娘娘,小日兒要吃那個冰花花。」

  「娘給你這個熱呼呼的吃!」

  啪的一聲,然後是小娃兒可憐兮兮的呼痛聲。

  「嗚鳴,娘娘,屁屁痛痛,這個不好吃啦!」

        *        *        *

  堂屋內,戲班子裡的入全聚在一處了,包括小日兒和一個哺乳中的小嬰兒,卻猶不足十人,而且個個烏黑著臉垂頭喪氣,年節的歡欣氣氛全然染不紅他們的臉。

  「……真是太過分了,要走也不早點兒講,偏偏趕在這年節前的日子裡才笑咪咪地吆喝一聲走人,還帶著好幾個角兒一塊兒走,明擺著就是要我們好看嘛!」專演老生的田彬憤怒地大罵。

  「好了,好了,人各有志嘛!」班主依然是那副好好脾氣的模樣。「現在問題是,我們的要角都沒了,根本開不了戲,所以……」瞄了妻子一眼,他苦笑著停住了。

  班主夫人云娘勇敢地挺了挺胸脯。「是這樣子的,揚州那兒有個戲班子想上京裡來發展,我們同他們說好了,戲園子的約咱們有,住處也擠得下,所以咱們就同他們合了班子,好歹得讓戲開得了場,否則就太對不起戲園子主人了。」

  「合班子?」

  「呃……其實也不完全算是合班子啦!他們的舊班底仍會留在揚州,可他們班主會叫他女兒帶著咱們這邊缺少的角兒來遞補。」

  「遞補?可那遞補的角兒行麼?特別是正旦,倘若祇是個……」

  「行,簡直是太行了!」不等田彬說完,班主便脫口讚嘆不已。「我還特地上揚州去聽了一回他們的戲碼,喝!那旦角兒簡直是太厲害了,無論是扮相、唱腔或身段,都是我所僅見最完美的一位,而且他不只會崑腔,還會弋陽腔、梆子腔,莫怪不到三、四個月就紅透了整個揚州府,人家蘇州、揚州那些地兒可是搶破了頭要他去上戲呢!」

  「真的麼?」負責正淨角兒的胡月柴一臉懷疑。「那比之花豔秋如何?」

  「這個嘛……」班主撫著下巴認真想了一下。「嚴格來講,花豔秋至多只有那位金老闆的七成吧!事實上,我個人認為京城裡還沒有一個及得上他的。」

  聞言,眾人不禁驚愕無比。

  「真有那麼行?」

  「是有那麼行。」

  「既然如此,那……對方的條件是什麼呢?」

  班主與妻子相覷一眼,又縮回去了,雲娘只好再次挺身為丈夫解決困境。

  「很簡單,咱們要聽他們的。」

  「什麼?那太……」

  「那你們說,咱們還有別的路子可走麼?」

  這一問,眾人頓時啞了口。

  聽了大半天的滿兒這才忐忑地問:「那我們……」

  「放心,放心,」雲娘忙道。「我們這邊的人照原樣兒,一個也不會更動,除了後罩房要全讓出來給他們那位金老闆使用,上房和東廂房給他們戲班子的其他人住,我們住西廂房和南屋,雖然是擠了點兒,但還是可以湊合,對吧?」

  滿兒放心地鬆了口氣。「我是無所謂啦!有炕讓我睡,還有饃饃啃,這樣就夠了。」祇要別讓她在大雪天裡抱著孩子到外面流浪,怎樣都好。

  「好,那還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什麼時候過來?」

  「他們已經盡快趕過來了,約莫這兩天就到了。」

  「哦!那……」滿兒起身,牽住兒子的手。「我們先去整理房間,小桃玉,妳要不要過來和我們一塊兒睡?」

  「嘎?啊,好啊!」

  小桃玉與滿兒一塊兒走了,班主和雲娘默默地注視著其他人,其他人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終於也默不吭聲地各自回房去整理自己的東西了,班主和雲娘這才相對著嘆了一大口氣。

  他們也不想這樣啊!可是環境半點不由人,他們又能如何?

        *        *        *

  一見到那位趾高氣昂的錢如詩──先一步來檢查一切是否都已準備妥當的揚州班主女兒,這邊戲班子裡的人就有預感往後的日子肯定不會太好過了,瞧她那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好像她就是那位紅透揚州府的名角兒似的,其實,她也不過是替那個名角兒打雜的。

  「罩房還不夠乾淨,再去打掃一遍!」錢如詩傲慢地說。「還有,你們有誰會做桂花糖粥和瓜姜魚絲?」

  咦?好熟的菜名兒!

  滿兒疑惑地舉起手。「我會。」

  「那還不趕緊去準備著,待會兒間場休息時,金老闆的女兒要喝粥,金老闆要吃魚。」

  欸?間場休息時間就要吃?

  一聽,滿兒急急忙忙掉頭就跑。現在還買得著瓜姜嗎?

  「金老闆真要一到這兒就上戲?」班主忙問。

  不屑的眼神斜了過來,「請問你們幾天沒上戲了?」錢如詩的口氣更是輕蔑。

  「呃,這……」班主尷尬地苦笑了下。「七天了。」

  「這不就結了?為了你們戲班子的名聲著想,不趕緊開戲哪成?說到這,你讓戲園子做宣傳了沒有?」

  「做了!做了!兩天前就做了!」

  「兩天前?」錢如詩皺眉,旋即展開。「好,有做就行,祇要金硯竹金老闆上一天戲,自然會有人替他宣傳。」

  不久,揚州戲班子的人終於及時趕到了,他們直接上戲園子去,個個都在馬車上頭上好了妝、換好了戲服,一下車就跳上場,連口氣都來不及喘,雞飛狗跳得差一點點就趕不上了。

  聽班主說得好了不起,戲班子裡的人自然要去「驗證」一下,於是霎時間,不管有戲沒戲,四合院裡的人走得一個不剩,連小日兒也給班主順手拎走了,僅只留下滿兒與瓜姜魚絲奮戰不懈。

  「小滿,做好了嗎?」

  「做好了!做好了!」

  「那妳快給送過去吧!」抱女兒回來哺奶的雲娘催促道。「順便瞧瞧那個金老闆的戲,真是……真是……唉,沒得話說呀!」

  一聽,滿兒更是好奇得不得了,到了戲園子把粥和魚交給錢如詩之後,立刻跑到前頭去和班主他們一塊兒看戲。

  憑良心講,她壓根兒不懂什麼戲呀曲的,但終究在戲班裡生活了好幾個月,才多少認識了一點。可即使是她這種半吊子的半吊子,都不能不承認台上那個金硯竹真的是很不賴,的確是花豔秋遠遠及不上的。

  瞧他那美麗動人的扮相,高貴端莊又風情暗藏,還有那比真正的女人更為圓潤細膩的嗓音,以及流暢典雅的咬字、撩拍與唱腔轉韻,更別提他那柔軟優美的作功,一個玉蘭手,一個流雲甩袖,真個極盡柔美之能事,簡直把個崔鶯鶯給演活、唱活了,更令人難以相信他竟是個大男人──除了他那過於高挑的身材。

  「【混江龍】……池塘夢曉,蘭欄辭春……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蔥落花塵……繫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看消了六朝金粉,清減了三楚精神……」

  「好!好!」

  「好噯!」

  耳聞班主與客人的鬨堂喝采聲,滿兒轉眸瞥向戲台前的座位,發現今天來的客人實在不多,大概是其他戲園子都客滿,沒得去,只好往這兒來瞧瞧。

  老實說,她對客人懂得倒比戲曲兒還多,單見他們個個一臉驚豔讚賞又專注陶醉的神情,她就知道他們不但明兒個還會再來,而且會拉更多的人來,不用兩天,這家戲園子肯定爆滿!

  「【越調.鬥鵪鶉】……雲斂晴空,冰輪乍湧……風掃殘紅,香階亂湧……離恨千端,閒愁萬種……」

  「好,好,真是太好了!」班主的眼淚幾乎快掉下來了。「甭說他那淒美的唱腔將崔鶯鶯那股子幽怨的心思完全表達了出來,光看他的眼波流轉,哀怨的表情與身段作功,就可以強烈感受到崔鶯鶯有多無奈,花豔秋就沒辦法做到這一點。嗯!我敢擔保,用不上一個月……不,十天就夠了,十天之內他就會紅透整個京師了!」

  真這麼厲害?

  滿兒瞄了班主一眼,再眺向戲台上,就在這時,不知是否她的錯覺,她竟然覺得台上的崔鶯鶯似乎自遠遠的那一頭特意看了她一眼,她甫始一愣,耳際又聽得班主的咕噥。

  「不過,聽說他下戲後的脾氣不是很好,個性很冷漠,相當不容易伺候,不容易討好,希望不會出什麼問題才好。」

  「班主沒跟他談過?」

  「沒有,我是跟他們班主談的,並沒有見過金老闆下戲後的模樣,不過肯定長得不錯。」

  說的也是,否則僅靠化妝,哪能妝扮得如此美麗。

  「咦?小日兒呢?」

  「睡著了,我讓田彬抱他回去交給雲娘了。」

  「哦!那……」猶豫了下,滿兒還是敵不過強烈的好奇心,決定跟著大家留下來看看那位金老闆的廬山真面目,領教一下他的壞脾氣。「我留下來可以吧?」

  班主笑了。「可以啊!橫豎雲娘要哄孩子睡,也不能再來了,妳就留下來沒關係。我想大家夥兒都一樣,明明晚一點回去便可以見著,可就是想快點瞧瞧那位金老闆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

  滿兒聳聳肩。「祗要夠氣死花豔秋就行了。」

  班主再次失笑。「妳都不說話,我還以為妳不生氣呢!」

  兩眼往上一翻,滿兒嗤笑一聲。「哪可能不生氣,他平時就拽得二五八萬的,大家還不都是在忍著,可沒想到他還是跳到別的班子去了,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如果可以,真的很希望能讓他嚐嚐驕者必敗的滋味。」

  看回台上,「會的,他會的,」班主慢條斯理地說。「祇要有這位金老闆在,花豔秋必定會嚐到悔不當初的滋味兒!」

        *        *        *

  金硯竹一下戲,眾人立刻湧向後台戲房,包括看戲的客人、這邊戲班子的人,還有戲園子的主人,可是遠遠的,大家夥兒才剛瞧見背對著他們坐在梳妝怡前卸髮釵解步搖的金硯竹,就被傲慢的錢如詩給擋在戲房外頭了。

  「對不起,各位,金老闆不喜歡受到騷擾,請各位收斂一點!」

  說完,她吩咐兩個人守在戲房門口,自己則大剌剌地來到金硯竹身邊,親密地低頭對他說話──好像故意做給人家看的。

  「金大哥,這會兒他們不會吵你了,你可以……咦?為什麼?你以前不是都自個兒……那可以由我來替你……」她忽地臉色微變的退後兩步。「好好好,你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去叫她,我去叫她!」

  然後,她不甚甘心地轉過頭來瞪住滿兒。「瓜姜魚絲是妳做的吧?」見滿兒點頭,她招招手。「過來,金老闆要妳替他卸妝!」

  「欸?我?」滿兒驚愕地指住自己的鼻子。

  「對,就是妳,還不快點過來!」敢情她打算把怨氣都發洩在滿兒身上,錢如詩的口氣很明顯的愈來愈惡劣。「別忘了你們全都要靠他吃飯,就算他要妳跪下來舔他的腳丫子,妳也得乖乖聽命,明白了嗎?」

  丹鳳眼兒一瞇,滿兒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班主便把手按在她肩頭上,回眸一瞧,班主臉上滿是歉然;她倏忽笑了,還對班主擠擠眼,再逕行到金硯竹身邊「報到」。

  「金老闆,請問你要先卸妝,還是先舔腳丫子?」

  這邊的人差點失笑,錢如詩則臉色一變要發飆,卻見金硯竹已經把卸妝的布放進滿兒手中,然後徐徐轉向她,他的眼睛是合上的。

  滿兒聳聳肩,開始替他卸妝。

  原是有點漫不經心的,只好奇他的真面目到底是如何?可是卸著卸著,她的丹鳳眼卻愈睜愈大,瞳眸裡一點一滴逐漸填滿不能置信的表情,手上也跟著愈擦愈快、愈擦愈粗魯,最後,她簡直像是在抹桌子似的用力擦過去,然後,她僵住了。

  金硯竹徐徐打開雙眼,又圓又大的瞳眸似純真又冷漠。

  她抽了口氣倒退一步,差點昏倒。「你……」才脫口一個字,她突然又站了回去,慌慌張張地拿起梳妝抬上的白粉胭脂,打算再把妝給抹回去。

  眾人甫自一愣,金硯竹已抓住她的手。

  「妳想幹什麼?」

  滿兒又僵了一下,旋即咧出又呆又蠢的傻笑。「我……我幫你上妝?」

  「我才剛下妝。」

  「是嗎?那、那……」她嚥了口唾沫,「我可以走了!」語畢,即轉身要逃。

  「還想逃?」金硯竹迅速起身自後親暱地抱住她的腰,並在她耳際呢喃,「妳不想要妳女兒了嗎?」

  這一轉過身來,金硯竹恰好正面對上所有的人,揚州戲班的人早就認識他的真面目了,只對他竟然會莫名其妙地突然抱住女人而感到詫異不已。然而,這邊戲班裡的人瞬間便看傻了一片眼,甚至有人失聲叫了出來。

  「欸?小日兒?」

  大一號的小日兒。

  不同的是,小日兒總是笑咪咪的可愛得不得了,而眼前這位大一號的小日兒臉色可是冷漠陰沉到極點,若是走出門外,頭一個結冰的肯定是他那張臉盤兒。

  「咦?梅兒?」滿兒驚呼,身子不能動,祇能用力把頭往後扭。「可她不是已經被……」

  「在那兒……」金硯竹把她轉個方向推向牆邊的一張小床,上頭正睡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娃兒。「哄了她好幾個月,現在我把她還給妳了,妳自去哭吧!」

  他倒是很瞭解滿兒,一瞧見那女娃兒,她果然哇的一聲便撲過去抱著小女娃兒心肝寶貝地叫個不停,那小女娃兒倒也厲害,這樣居然還能繼續睡,想是早已習慣這種「喧嚷」的環境了。

  而金硯竹則若無其事地回到梳妝檯自行卸下髮套,任憑眾人看得滿一頭霧水。

  「金大哥,她到底……」錢如詩更是一臉的又妒又恨。「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出去。」

  「咦?可是金大哥,她……」

  「出去!」

  「但,金大哥,」聽得出來錢如詩有多不服氣、多不甘心。「你總要先告訴我,她是……」

  「出去!!!」金硯竹驀地回身大吼。「你們統統給我滾出去!」

  猝然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搭配他那一臉兇殘暴戾的表情,不用再多半個字,霎時駭得眾人尖叫著爭先恐後逃命出去,只剩下滿兒抱著女兒偷眼覷著他更衣。

  好半晌後,她才鼓起勇氣問:「你……你為什麼出來唱戲?是……是皇上又交代給你什麼工作了嗎?」想想,那個皇上實在太「偉大」了,居然能讓他做這種她原以為打死他也不會做的事。

  金硯竹停下更衣的動作,冷冷地注視她好半晌。

  「妳忘了妳自個兒說過的話麼?」

  「嘎?」滿兒一臉茫然。

  「去年七月底在妳住的四合院廚房裡,妳告訴那個小桃玉的話。」

  「呃?」仍舊茫然。

  見她居然忘得一乾二淨,金硯竹眼裡又開始烏雲密佈了,隱隱好像可聽見雷聲隆隆。「妳說,若是要妳回到我身邊,我就得做一個比花豔秋更紅的名伶。」他咬著牙根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滿兒呆了呆,繼而失聲大喊,「咦?你怎麼知道?」旋即又很多餘的加了一句,「可我那時也只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的嘛!」

  瞳眸一寒,「妳說什麼?」金硯竹語氣陰森森地問。

  「嘎?啊!不是,不是,」瞧他臉色不善,滿兒慌忙做補救。「不是隨便說說的,是
……是很認真的,對,好認真好認真的!對,對,沒錯,就是這樣!」

  寒色消失,金硯竹點點頭,繼續更衣。

  「兩個月內,我會讓全京城的人都來看過我的戲……」

  「咦?為什麼?」滿兒再次脫口問,可一見他又怒眼沖沖地瞪過來,趕緊又改口道:「啊!對,對,得讓全京城的人都來看過你的戲,對,一定得這樣,非得這樣不可!」但是……

  為什麼非得這樣不可?

  該死!她那時候究竟還說了些什麼呢?

  「可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是變心了,嫌她礙事了嗎?

  金硯竹再一次停下穿衣的動作,可這回他兩眼並沒有看她,而是盯住拎在手上的馬褂。

  「去年四月底……」

  「嗯?」

  「……我就不在京裡了……」

  「欸?!!」

  「……直到七月中,我才自西寧回來。」

  傻了半晌,終於把這些字眼完全消化完畢之後,滿兒才驀而跳將起來。

  「你是說……你是說那完全是那個混蛋皇上搞的鬼?」

  金硯竹不語,兀自穿上馬褂,再坐下去換靴子。

  「可惡,害我白流了好幾桶鹽水!」滿兒咬牙切齒地低咒再大罵,「還有,這也要怪你,為什麼到西寧去不通知我一聲?」

  金硯竹依舊不吭聲,穿好靴子後,他默然起身來到她面前,俯眸靜靜凝視她片刻。

  「妳覺得讓京城裡的人都看過我的戲還不夠麼?」

  滿兒愣了愣,旋即恍然他永遠不會正面向她道歉,這就是他的另類道歉方式。

  「呃……應該……應該夠了啦……」其實,直到現在她仍然想不起來,究竟為什麼他得讓全京城裡的人都看過他的戲才行?「那個……我倒是很意外,沒想到你竟然會唱戲。」

  「皇考喜歡聽戲,」金硯竹主動自她懷裡抱去女兒,這又讓滿兒驚愕了好半天。「所以,我們兄弟每個或多或少都有學過戲。」

  「也就是說,你早就扮過女人了?」

  「沒有,旦角兒都是由太監負責的。」

  「欸?可是你扮得真的很棒耶!」

  金硯竹不說話,舉步往外走,滿兒忙跟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小七兒。」

  哎呀,對喔!她怎麼給忘了小七兒那條天橋地頭蛇了!

  「那現在還有誰知道你在唱戲嗎?」

  「沒有,不過很快大家都會知道了。」

  「但是……」堂堂莊親王爺是個名旦角兒,這像話嗎?「你真的要這麼做?」

  「這是妳要的。」

  她要的?

  可是……可是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除了幾句比較特別的話,譬如要他去扮女人唱戲
──之外,她早就忘了那時候到底說過些什麼了呀!

  她暗暗哀聲嘆氣不已,可即使是這種時候,她還是壓不下女人家的小氣心態。

  「如果皇上也讓你來扮旦角兒,你肯嗎?」

  金硯竹冷哼。「除非我死!」

  是這樣嗎?滿兒唇瓣悄悄綻起得意又滿足的笑。

  夠了,這樣就夠了!「那個……我想你……呃,你不必再唱下去了,我會跟你回去的。」來吧、來吧,感激涕零吧!

  不料,金硯竹不但毫不領情,甚至拿奇怪的眼神瞄了她一下,才淡淡地回了她一個字,「不。」

  滿兒愕然一呆。「呃?為什麼?」他那麼喜歡唱戲嗎?

  「因為妳說過的話。」

  又是她說過的話!

  可惡,她到底說過些什麼鬼話呀?

 

  第三章

  滿兒居然是金硯竹的老婆,這事自然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特別是那個錢如詩,簡直震驚得快恨死了──她盯了半年的肥羊居然早就有了主兒了!

  不過恨歸恨,戲還是得唱下去,誠如班主所預言,打從第二天開始,戲園子裡就場場爆滿,有人要「看」,有人要聽。不過三、四天後,便有內城裡的人慕金硯竹的大名而來了。

  自後台往戲台前偷覷,「他們死定了!」盯著正對戲台的頭等座,滿兒咕噥著轉回後台戲房。

  「小桃玉,妳還記得半年前咱們談過關於要讓我家老爺扮戲伶的話題嗎?」

  想來想去祇有這個可能,那日裡,肯定是有某個無聊的傢伙躲在牆壁角偷聽,所以某人才會想不開的去當戲子,可恨的是,說的人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偷聽的人卻一個字也沒給她忘掉!

  「當然記得呀!」正與小日兒玩得不亦樂乎的小桃玉漫不經心地回道。「而且記得很清楚。」自己的事她不一定記得牢,可他人的八卦她想忘也忘不了。

  一聽,滿兒不由得精神一振,「真的?」連忙一步跳到她身邊去,順便把女兒丟到小床上交給兒子去陪她玩。「來,快告訴我,那天我們到底說了些什麼?特別是我,我到底說了些什麼?」

  「呃?從頭至尾全部嗎?」這就要稍微想一下了。「嗯……我看看,好像……啊!對了,一開先是……」

  待金硯竹這日的戲碼【琵琶記】將近尾聲時,滿兒已經弄明白,為什麼某人非得讓全京城的人都欣賞到他精湛的唱腔功力不可了。

  她有點感動……不,是好感動!

  難怪他會不惜丟進臉面做這種堅持,難怪他一個大男人會不辭辛勞地把女兒帶在身邊養著,難怪……

  真可恨,為什麼他總要做到讓她想唏哩嘩啦地大哭一場的地步呢!

  「我說,小滿……呃,不,滿兒姊,我記得妳過年後就該是二十一?」

  「沒錯。」

  「那金老闆可不就比滿兒姊小囉?看上去他頂多十八、九歲而已嘛!」

  當再次獲得滿堂喝采的金硯竹被眾人簇擁著進戲房裡來時,恰恰好聽到滿兒囂張至極的狂笑聲。

  「頂多十八、九歲?哇哈哈哈……老天,這話要是被他聽到,他肯定非氣爆不可,居然愈老愈回去了,真是太悲慘了……哈哈哈……告……告訴妳,趕過完年,他……他老人家就已經是個年歲上三十的……高齡老頭子啦!」

  「我聽到了。」

  笑聲喀嚓一聲切斷,滿兒險些咬斷自己的舌頭,轉眸一瞧,冷冷的眼正冷冷地對著她,「啊!老……老頭子……呃?不對,老爺,咳咳,您下戲啦……」她尷尬地打著哈哈。「我……我來幫您下妝如何?」

  「不必,我自個兒來。」冷冷的,老頭子拒絕了。

  「哦!」滿兒吐了吐舌頭,趕緊躲到一旁去和兒女相依為命。

  接下來,所有的角兒們都各自忙著下妝換衣服,沒戲分的人就幫忙收拾,戲房裡人擠人一團亂,唯有往常負責一切雜務的滿兒閒閒無事幹,因為金硯竹只許她伺候他一個人。

  現下他是大牌名角兒,誰敢不聽他的?

  「爹爹,抱抱!」

  哎呀,小兵丁又叛變了!

  滿兒抱著女兒瞅著打從有了爹爹就不要娘娘的兒子,心裡頭有那麼一絲小小的吃味兒。

  「待爹下妝換過衣服後再抱。」

  呀哈!這更難得,老爺子居然能如此平心靜氣地對待他最「痛恨」的兒子,真是實屬難能可貴也!

  想也是那日裡挖牆角偷聽的後遺症。

  再見往常一刻也靜不住的兒子竟然乖乖站在一旁等候,滿兒更是感慨萬千。以往兒子收了叔叔伯伯阿姨們一文兩文的買糖錢總會交到她手裡,可這會兒他卻全數孝敬給了他老爹爹。

  嗚嗚,害她少了一份外快!

  金硯竹總習慣先至屏風後更衣,再卸髮套、頭飾,最後下妝,這會兒,他已經即將下妝完畢了,突然,戲房外傳來一陣喧擾聲。

  「不讓見金老闆?娘兒們,妳可知道爺兒們是打從哪裡來的麼?」

  「對不起,各位,無論你們是誰,我忙金老闆一概不見。」這是錢如詩千篇一律強硬的回答。

  「說的這甚麼話,我們是內城裡來的,他敢說不見?」

  「內城?呃……」頭一回,錢如詩有點畏縮了。「這個……各位大爺,真的很抱歉,我們金老闆下戲後是從不見客的。」

  「喝!你們金老闆可真大牌呀!要捧他還得瞧他的臉色?好,妳去問問他,咱是內務府員外郎他見不見?若這還嫌不夠,當今皇上的皇弟二十爺,還有恆親王的世子他見不見?」

  老天,是皇親貴冑!

  下一刻,錢如詩便慌慌張張地撞進戲房裡來了。

  「金大哥,他們……他們……」

  冷冷的,「讓他們進來。」金硯竹連眼皮也不撩一下,繼續卸他的妝。

  有這麼一句話,原已經夠擁擠的戲房裡又加進來好幾個人,當先兩個年輕人俱是一身貂皮馬褂厚呢長袍,後頭一個三十多歲的錦袍瘦漢子,還有四個侍衛大漢,僅只一個揮揮手,好幾個人便被他們趕了出去。

  「哪一個?」瘦漢子一進來即趾高氣昂地吆喝著。「你們金老闆是哪一個?居然這般……」可惜沒有機會讓他威風個夠,就被那兩個年輕人比他更大聲的驚呼給打斷了。

  「十六嫂(嬸兒)?!」

  兩對錯愕的視線共聚於同一處,只見滿兒兩眼緊張兮兮地瞄著金硯竹,雙手則拚命甩手暗示他們趕快逃命,可惜他們沒一個懂,兀自驚訝地打量她。

  「妳怎地會在這兒,十六嬸兒?」

  「不對,弘昇,她已經不是十六嫂了。」不過三、四年過去,今年十九歲的允禕卻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爽朗的少年了。「忘了麼?四哥不但早已將她自宗譜中除名,而且只等十六哥回來,四哥便要讓十六哥與阿敏濟完婚了。」

  「可是……」弘昇猶豫著。「十六叔不也因為這事兒氣得把莊親王府燒了一大半麼?」老實說,以個人觀點而言,他還是比較喜歡滿兒。

  「那又如何?四哥決定的事兒,十六哥難不成敢抗旨?何況這女人根本就配不上十六哥,」瞄著滿兒的眼神更是輕蔑。「你可知道,她不僅僅是個平民而已,阿敏濟還偷偷告訴我,這女人是她娘被賊人強暴之後所生的雜……」

  話還沒說完,人影倏閃,一聲慘嚎,允禕已然飛跌到牆壁角落裡砰然撞下好大一片牆灰,金硯竹則滿身殺氣地卓立在他跟前。瘦漢子與侍衛們一驚,正待上前救駕,不料又聽得弘昇世子的驚叫。

  「十六叔?!」

  雙眸煞氣凜然,金硯竹居高臨下地俯視允禕,「再說一次,」語聲裡更是透著說不盡的冷酷與殘佞。「允禕,『請』你再說一次,好讓我有『正當的理由』殺了你!」

  「不、不……十……十六哥……」允禕兩頰腫得老高,外加滿嘴西瓜泡沫汁,驚恐地拚命搖著雙手往後瑟縮。「對……對不起,我……我錯了,請你……請你饒了我吧!十六哥……」

  「饒了你?」金硯竹冷哼。「帶滿兒回京那一年,我便已慎重警告過你們了,你們盡可以嘲笑我,可若是膽敢說一句對滿兒不利的言詞,我絕饒不了你們,而你,剛剛……」

  「我還沒說完!」允禕驚懼地失聲大叫。「那不算,我還沒說完,我還沒說完呀!」

  神情更冷厲。「對我來講,那已足夠了!」

  一旁的弘昇終於發現十六叔是真的想殺死二十叔,他不禁機伶一顫,「不要,十六叔,請您饒了二十叔吧!他……他還年輕不懂事,難免會說錯話,就這麼一回,請您恕過他吧!」說著,趕緊往滿兒那兒送過去求救的眼神。

  滿兒嘆了口氣,把女兒交給張著大嘴直發怔的小桃玉,悄然過去拉住金硯竹的手臂。

  「爺,再怎麼說,他也是你弟弟嘛!不要因為我而真的殺了他,否則你教我何以自處?這樣一來,我就真的不好再待在你身邊了呀!」

  金硯竹蹙眉瞄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後即回到梳妝檯前,滿兒連忙揮手要弘昇趕快帶允禕離開;忙不迭的,弘昇立刻指揮幾個護衛扶掖著允禕先行,他隨後也要逃之夭夭……

  「弘昇。」

  甫一腳踏出門口的弘昇渾身一震,膽戰心驚地回過半臉。「十……十六叔?」

  「叫他們每一個都來看我的戲──內城裡的每一個,一個都不許漏,哪一個敢不來,我饒不了他!」

  嗚嗚,怎麼每次都把這種爛差使丟到他頭上來?

  「是,十六叔。」弘昇沮喪著臉離去了。

  瘦漢子遲疑半天,終究沒敢就這麼悶不吭聲地悄然離開。「奴才告退,十六王爺。」就算他再魯鈍、再愚蠢,光從他們的對話中也聽得出來跟前的金老闆到底是哪位主子了。

  「你也想讓我殺了你麼?」

  瘦漢子抽了口氣。

  「不不,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奴才告退,十六王爺、十六福晉。」

  「滾!」

  不過晃個眼,適才還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的「閒雜人」等全都溜得一乾二淨,可戲房內卻依然毫無半點聲息,每個人都只呆呆的看著「金老闆」把妝卸乾淨,然後抱起始終乖乖等在一旁的小日兒,兩眼望向滿兒。

  「回去了。」

  「是,老爺。」

  滿兒自小桃玉手裡抱回女兒,如同兒子一樣乖巧的伴同金硯竹離去了。而戲房內卻仍舊靜默得彷彿內無半人。

  直至良久良久後,才有人啞著嗓子擠出聲音來。

  「天天天……天哪!他他他……他是莊親王爺!」

        *        *        *

  「三慶園名旦角兒金硯竹便是堂堂莊親王爺,每個人都得去看他唱戲,否則腦袋不保。」

  一句「傳言」,惹來北京城裡一片混亂,三慶園差點爆破,大家爭先恐後的去聽金硯竹唱戲,就怕沒來得及看腦袋便得搬家。

  不過,聽完了戲,他們也不能不承認,金硯竹唱得還真是好得沒話說!

  兩天後,金硯竹甫上戲,後台裡來了個人,一個高高瘦瘦,滿臉親切和藹的笑容,那身高貴氣質卻不容小觀的中年人。

  這一回,錢如詩的兩眼可就睜得夠大、夠亮了。「請問您是?」她小心翼翼地問。

  高貴中年人倏地咧嘴一笑。「我排十三。」

  十三?什麼十三?

  錢如詩正自滿頭霧水,戲房裡的滿兒便驚訝地迎上前來。

  「十三爺?」怎麼看起來比皇帝還要老?是因為他蓄了鬍鬚嗎?

  高貴中年人──允祥笑咪咪地頷首。

  「十六弟妹,咱們沒見過,妳可認得準呢!」

  滿兒聳聳肩,趕忙往裡肅客,邊暗自咕噥著,「這位不曉得是來損我的,還是來嘲笑我的?」

  她的聲音夠細,但允祥還是聽見了,深深注視她一眼後才向小日兒瞧過眼去。

  「喲!這位可愛得不得了的小傢伙肯定是十六弟的小阿哥弘普了,嘻嘻!跟十六弟小時候一模一樣呢!呃,還有那位,是梅兒小格格麼?」

  「是梅兒。」滿兒朝戲房裡其他人使了個眼色,那些人立刻默默地退離戲房,她這才轉身跟允祥面與面對上。「十三爺,我猜您今兒個不是來聽戲,也不是來看爺,而是來找我的吧?」

  允祥仍是笑咪咪的。「哦!十六弟妹為何這麼說?」

  過去抱起梅兒坐下,「我也在內城裡待過,有些事就算我不想知道,還是會有人告訴我,譬如皇上與十三爺的關係……」滿兒抬眸直視允祥。「請問十三爺,您是來勸我離開爺,還是來殺我的呢?」

  聞言,允祥不禁哈哈大笑。「十六弟妹,我要說,妳知道的不夠頂真。」

  「怎麼個不頂真法?」

  允祥停下笑聲,低頭,瞧見小日兒正在拉扯掛在他腰帶上的玉珮,「你喜歡麼?」小日兒拚命點頭,他毫不猶豫地解下來遞給小日兒。「那就送你,當是十三伯的見面禮兒吧!」

  「十三伯?」小日兒似乎有點困惑。

  「嗯!真乖。」允祥也抱起小日兒坐到一旁去,依舊那般親切隨和地對滿兒笑著。「十六弟妹,我今兒個來祇有一個目的。」

  「十三爺請說。」

  「我想知道十六弟究竟為什麼會跑來唱戲?而且還逼著大家一定要來看他唱戲?」允祥嘆了口氣。「妳可知道,現在內城裡已亂成了一片,來了怕四哥生氣,不來怕十六弟生氣,那些王公貝勒爺兒們還真是左右為難呢!」

  一聽,滿兒不禁浮起滿面尷尬。「呃,這個嘛……老實說,應該要怪我吧?唔……不對,這也不能完全怪我……」

  「十六弟妹可以說與我聽麼?」

  躊躇了下,「好吧!其實我也為這事頭大得很呢!」滿兒毅然道。「這,該從去年爺到西寧時說起吧……」

  要說的話雖然不算多,但中間她還得停下來替女兒換換尿布,再停下來餵餵兩個小傢伙吃東西,這樣說說停停的倒也花去了不少時間。

  「……總之,那時候我真的只是開開玩笑的隨便說說而已,誰想到他會躲在那兒偷聽,還當了真,現在我想翻詞,他就搶先翻臉,我說夠了,他就說還差得遠,一句話不對,他就擺臉色,那我也只好任由他去囉!」

  「原來如此……」允祥喃喃道。「這樣一說,真要怪十六弟妹妳麼,也不能完全怪妳,要怪祇能怪所有的事情好巧不巧地湊在一塊兒造成了這種結果。不過……真沒想到十六弟對妳這般癡呢!」

  雙頰微赧,「我自己也沒想到。」滿兒坦承。

  允祥略一沉吟。「十六弟妹。」

  「十三爺?」

  「待會兒能讓我跟十六弟單獨談談麼?」

        *        *        *

  回到戲房裡,瞧見裡頭祇有一位笑吟吟的允祥在,金硯竹居然絲毫驚訝的表情都沒有,甚至是無動於衷的,彷彿原本就該是這種狀況。

  「十六弟,真不錯呀!」

  「假麼三道!」金硯竹冷哼著到屏風後更衣。「你也沒到前頭去聽戲,說什麼不錯!」

  「十六弟,這你就說差了,二十幾個兄弟裡,原就是你在這方面最行,你能唱出什麼樣的戲,十三哥我也早就清楚了,記得皇考還曾要你編過曲兒呢!至於這會兒我說的不錯是……」允祥戲謔地對自屏風後出現的金硯竹擠擠眼。「你的旦角兒扮相還真是不錯呀!」

  冰冷地橫他一眼,金硯竹漠然坐到梳妝檯前摘下髮套。

  「你今兒個究竟是來幹啥的?嘲笑我的扮相?」

  笑容斂去。「你不能退一步麼?」金硯竹開門見山的問,允祥便也直截了當地說出他的真正來意。

  金硯竹冷笑。「哪一步?」

  「阿敏濟,她比較適宜作你的福晉;至於滿兒弟妹,祇要你疼她,側福晉對她來講應
該也是一樣的。」

  金硯竹冷眼斜睨過去。「十三哥,你也瞧不起滿兒麼?」

  「不,我沒有,你應該知道我不是那種人。不過……」允祥遲疑了下。「你也應該瞭解皇上的脾氣,他是個錙銖必較、有仇必報的人,他容不下有人能夠威脅過他而又安然無事,更無法容忍有人不服從他,倘若不是他曾應允過你絕不動弟妹,他早就……」頓了頓。「總之,你祇要讓他這一步,他就不會再找弟妹的麻煩了,這不頂好?」

  漠然地,金硯竹兀自對鏡卸妝。「皇上革了我的三爵,除了我的宗籍麼?」

  「當然沒有!」允祥大不以為然地脫口道,似乎覺得他會這麼問實在是很不可思議。「你該知道,對年羹堯、對隆科多舅舅,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在朝廷之上,他真正信賴的人祇有我,而在無人知曉的背後,也唯有你足以令他付出絕對的信任,並依賴你來替他解決一些不宜搬上檯面的事。十七弟可以幫我的忙,但你這邊卻無人可替代,他怎可能奪你的爵、除你的籍呢?」

  「他遲早要那麼做的。」金硯竹更是冷淡。「既然皇上無論如何都容不下滿兒,那麼,我明兒個就要帶滿兒到江南去,他要是願意,可以把弘晝或弘適交給我,至多七年,他身邊就有另一個我可以伴駕了。」

  「另一個你?」允祥苦笑。「這世上哪還有另一個你呀!」

  「皇上是皇考選擇的皇帝,我什麼都可以聽他的,也絕不會背叛他,這原就是皇考與五王叔對我的要求,但……」金硯竹側過臉來,堅決的眼神不容置喙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