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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靈 - 出嫁必從夫 (胤祿&柳滿兒)

 

序幕

  「不……不會翻船吧?」佟桂戰戰兢兢地揪緊了塔布的手臂。
  
  「應該……」滿兒也忐忐忑忑地抓住塔布另一隻手臂。「不會吧?」
  
  好夢由來最易醒,美好的日子總是過不久,滿兒的航船逍遙遊在船行過徐州後不久便畫下了句點。
  
  「那……船怎麼會搖得這麼厲害?」
  
  「……我也……很奇怪。」
  
  歷經一夜暴雨,運河水位猛漲,流速湍急,晨起風又特別大,加上船隻正行經彎曲狹窄的航道,舵手在翻湧滾蕩的水花中掙扎著保持平穩,稍有不慎即會失控,驚險萬狀,險象環生。
  
  「而……而且好像要飛起來了!」
  
  「……是啊……真像。」

  雖然兩面帆已下了一片,但船身依然起伏搖擺得很厲害,一起一落,又顛又擺的,簡直就像是在騰雲駕霧,不知道什?時候會來個烏龜大翻身。

  「我……有點想吐了。」

  「呃,我……我也是。」

  塔布聽得大驚失色。「慢著、慢著,你們可別吐在我身上啊!」他一邊大叫,一邊握拳按捺住推開她們,順便把她們丟進河裏去的衝動。
  
  一邊是老婆,一邊是主子,哪一個也推不得啊!

  「我……儘量。」

  「我也……儘量。」

  儘量?

  塔布瞅著浪花朵朵翻騰的河面,欲哭無淚,前後左右看看,不只她們,船上其他乘客同樣驚懼得臉色發青。

  「毋需擔心,」不過他不怕,也不能怕,誰教他是偉大的男人,打腫臉也要充一充胖子。「這艘船的舵手是位經驗豐富的操舵老手,在這條河道裏跑十幾年了,就這麼點浪頭……」

  話才說到這裏,好像故意跟他作對似的,一聲砰然巨響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天搖地晃狠狠打斷了他的安慰詞,然後,他老婆不見了!

  「耶耶,佟桂呢?」

  「救……救命啊!」

  好像桌腳瘸了似的,愈來愈傾斜的甲板上,正努力想要站穩腳步的滿兒與塔布不約而同循聲望去,赫然見到十幾顆人頭像西瓜一樣在翻卷的波浪中浮起來又沈下去。

  其中一顆正是佟桂的。

  「快!快下去救佟桂呀!」滿兒靠在船舷,氣急敗壞地扯嗓門尖叫。

  由於情急,滿兒一命令他往下跳,二話不說,塔布立刻往下跳,手腳並用拚老命往前劃,一心想救老婆,竟然忘了自己會輕功,更沒想到遊啊遊的遊到一半,忽又聽得後頭傳來一陣不祥的木頭碎裂聲,還有數聲驚呼與落水聲,下意識回眸一瞧,霎時魂飛魄散。

  福晉不見了!
  
 

第一章
  
  「全救上來了?」

  「是,大爺。」

  「都平安?」

  「溺死一個,其他都安好,屬下業已安頓好他們了。」

  「需要回頭嗎?」

  「不用,大爺,他們大都是單身一人旅行,僅有一對夫婦,而他們兩人也一起被救上來了,所以不需要回頭,沒有人會因找不到他們而焦急。」

  「好,那就啟程吧!」

  這是一艘載滿了貨的雙桅貨船,所以吃水極深。不久前,由於順流飄下來好些個溺水的人,船主便命令貨船停下來救人。

  很快的,溺水的人都被救上來了,不過船主也不能把他們送上岸後就不管,因為這一段大運河兩岸都是野地,人煙罕至,連商旅都很少往這裏走,要走這條路的人都寧願搭船。因此船主決定順路送那些人回家,在等了好一會兒都不再有半隻貓貓狗狗、耗子蟑螂飄下來之後,船主便決定可以揚帆啟程了。

  於是,幾聲吆喝,船上的風帆驀地搖擺,旋即在一片嘩啦啦聲中落了下來,不一會兒,兩張風帆便吃足了風,船首切劃著深青色的水面,水花翻騰激蕩,湧起卷卷的波浪朝船的兩側退去。

  「會遲到嗎?」

  「應該不會,我們不過晚了半天而已,稍微趕一下就……咦咦咦?」

  船首兩人佇立,其中一人突然伸臂往岸邊指去。

  「大爺,您瞧,那邊好像還有一個女人,看樣子還是自己遊上岸的,嘖,會游水的女人可不多呢!」

  另一人只一眼便又下令靠岸,於是船又靠岸將那女人接上船。

  「耶?是你?」

  「咦?是妳?」

  下令靠岸的船主與甫被接上船的女人相對驚呼,一人一根手指頭動作一致的指住對方。

  「白公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船主──白慕天很快就恢復鎮靜,收回手指,神態回到一貫的漠然。

  「姑娘最好先去換件衣裳,喝點熱湯,免得著涼了,之後看姑娘要在哪里下船,我們會送你過去的。」

  被接上船的女人──滿兒頗覺意外地上下打量他。

  還真是看不出來啊,雖然神色冷淡依舊,說話口氣也很漠然,言語內容卻充滿關切之意,沒想到他竟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呢!

  「如果白公子的船能送我到杭州,那是最好不過了。」

  兩刻鍾後,換上一件乾淨的男人長袍,也喝過了熱湯,滿兒回到甲板上,見白慕天仍背著手卓立於船首,那背影倒是挺像某人,直挺挺的好像船桅,就差沒挂上另一面風帆任風吹個飽,她不禁抿唇竊笑了一下,悄悄上前站在白慕天身旁。

  「這船是你的?」

  「算是。」

  「我看你救了不少人上船。」

  「舉手之勞,不足為道。」

  「若是沒有你這勞,溺死的人可就多了。你都不知道,那什麼溫貝勒的船,八成是舵手喝醉了,居然半截裏橫撞上我們的船,在我被河水沖走之前,那船都已沈了一半呢!」滿兒憤慨地指控那個不在眼前的罪魁禍首。


  「皇族權貴的船,不奇怪。」

  滿兒哼了哼。「早晚要教他們受到懲罰。」只要她跟允祿說一聲,那溫貝勒不慘也得慘,起碼要剝下兩、三層皮來。

  「皇族權貴何曾為這種事受過罰。」

  「管他有沒有,先告再說,搞不好這回就讓他踢到鐵板!」莊親王這塊鐵板應該夠厚了吧?

  「恐怕希望渺茫。」

  不管滿兒說什麼,白慕天始終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態,看也不看她一眼,滿
兒不覺橫眼偷瞟過去,心想這人跟允祿還真是有得比,不曉得什麼樣的女人才入得了他的眼?

  想到這裏,腦際靈光一閃,一項絕頂完美的好主意倏忽成形。

  對喔,這樣不正好嗎?真是太佩服自己了,怎會這麼聰明想出如此奇妙的好點子呢!

  片刻後,她已辟哩啪啦打好如意算盤,開始仔細思量該如何進行這件陰謀……不,計畫,步驟一一排列好順序之後,她便咳兩下清清喉嚨,準備實現她的完美計畫了。

  「我說白公子,我還沒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呢!」

  「我沒救你,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就算是,在那種荒郊野地裏多待個一時片刻,冷也冷死我了!」

  「姑娘也曾幫過我,就算兩相抵銷了吧!」

  「那是小事……」

  「這也是小事。」

  滿兒聳聳肩。「好吧,抵銷就抵銷,這也沒什麼好爭的,不過你要送我上杭州,非得算船費不可了!」

  「這船原就要到杭州。」

  「也就是說,我是搭順風船?」滿兒喃喃道,再度聳一聳肩。「既然如此,那就謝謝啦!」

  「毋需。」

  話說到這,應該再也接不下去了,偏偏滿兒還是有話可說。

  「救上來的人都在船艙裏?」

  「對。」

  「那就是沒救到他們兩個,不過我想他們應該不會有事,」滿兒沈吟道。塔布會游水又會輕功,想淹死他還不容易呢。「然後他們會沿路找我找到杭州去,所以我先到杭州去等他們應該不會有錯,不然我找你、你找我,反而誰都找不著誰,你說對吧?」

  白慕天終於側過眼來瞄了她一下。「他們?」向來沒有多少人受得了他這種冷漠的態度,尤其是女人,總是話說不到幾句就自動停擺──無話可說了;但這女人卻能毫不在意地自顧自講個不停,是臉皮太厚還是太遲鈍?

  「陪伴我的婢女和護衛啊。」

  「原來如此。」

  「啊,對了,差點忘了,我叫柳滿兒,上杭州奔喪,你呢?」

  「送貨。」

  「對喔,這是貨船嘛!」

  「……」

  「你會武功嗎?」

  「……會。」

  「哈,我就猜想會!不過我也會喔,雖然只是一些花拳繡腿,實在不怎麼樣,唬唬人還可以,真要碰上高手,我一定跑第一名!」

  「……」

  「你幾歲了?」

  「……三十一。」

  「我也二十八了,唉,沒人要的老太婆囉!」

  「……」

  「你成過親了嗎?」

  「……尚未。」

  「啊,抱歉,我忘了你的未婚妻嫁給別人了!」

  「……」

  「可有中意的物件?」

  「……沒有。」

  「也是,你才剛得知自己的未婚妻嫁給別人了,怎?可能那?快就有新的物件。嗯,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幫你作個媒啊?」

  「……」

  這個女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循著熟悉的破喉大哭聲,蕭少山匆匆忙忙跑向公所側旁的廚房,一邊猛翻白眼,一邊喃喃嘮叨著。

  「為什麼進公所打雜之後,那個沒腦子的蠢小子更會哭了呢?」

  在廚房門口,他碰上康伯,兩人悶不吭聲一道往裏闖,一眼便見阿榮抱頭畏縮在廚房角落裏又哭又叫,一大堆鍋啊、盤啊、筷子啊紛紛飛到他身上,砸得他滿頭豆沙包。

  蕭少山看得哭笑不得,忽見一把菜刀夾在一大堆「兇器」裏直往阿榮那邊飛過去,當即閃身過去擋在阿榮前面接下那把菜刀。

  「你夠了沒有?弄出人命來,誰負責?」

  「他死了活該!」

  「他哪里招你惹你了?」

  「我看他不順眼!」

  白燕燕,漕幫大爺的異母妹妹,正是雙十年華一朵花兒,偏生性子蠻橫霸道得教人不敢領教,特別是在她喜歡的男人成親後,她更是變本加厲到處惹是生非,尤其愛找男人的麻煩。

  因為新娘子不是她。

  「姑奶奶,請你睜大眼睛分清楚好不好?」蕭少山沒好氣地把菜刀扔回砧板上。「他不是孫玉書,沒有跟你山盟海誓後卻娶了別的女人,如果你想找人出氣,請你找原凶,別連累無辜者行不行?」

  「我偏要找他!」

  「因為別人都會躲,只有阿榮不懂得要躲,會乖乖讓你出氣,對不對?」

  「是又如何?」白燕燕雙手扠腰,氣焰囂張。

  蕭少山哼了哼,「不如何,只不過大哥回來後,」面對眼前那位豔麗無雙的少女,卻一點也不覺得她好看,不管她是不是大哥的妹妹,他就是討厭她。「我會強力建議他把你送回臺灣府去!」

  白燕燕臉色變了,有點驚慌。「你敢!」

  蕭少山冷笑。「妳看我敢不敢!」

  「你……」白燕燕氣得說不出話來,猛一跺腳,風一般旋身出去了。

  蕭少山搖搖頭,回身,「我說康伯你也教教這蠢小子好不好?整天哭得吵死人了!」他沒好氣地埋怨。「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是男人就像個男人,不要老是這樣窩窩囊囊的流馬尿呀!」

  「是是是,屬下會教他,屬下一定教他!」康伯唯唯諾諾。

  「告訴你,我已經後悔讓他進公所裏來打雜了。」蕭少山繼續嘮叨,他就是愛講話,想講的話不講出來他一定會憋死。「他最好振作點,不然大哥回來後,我可不敢保證大哥會讓他繼續留下來哦!」

  「對不起,三爺,屬下不會再讓他騷擾到您幾位了!」康伯更是低聲下氣。

  「最好是!」

  終於,蕭少山說夠了,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康伯望著他的背影籲了口氣,再回過身去仔細審視阿榮。

  「幸好,只是手臂被破瓷片劃了幾道口子,上點藥很快就會好了。不過……」目注阿榮那張被眼淚鼻涕抹得一團糊的臉,那樣委委屈屈的好不淒慘,心口不禁有點泛酸。「阿榮,康伯知道你不懂,勉強不得你,但有件事你務必要記住,不然康伯也保不了你了!」

  阿榮一聽臉色垮了,滔滔洪水又開始在他眸眶裏醞釀,小嘴兒抖呀抖的。

  「康……康伯,您要趕我走了嗎?」

  「不是我要趕你,是……」康伯搖頭歎氣。「唉,康伯雖然五十多歲了,還是得聽命於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所以幫不了你多少。總之,你要記住,以後不許再哭了,就算非哭不可,也得躲起來偷偷的哭,不能讓人瞧見,也不能讓人聽見,特別是大爺,他是最討厭吵吵鬧鬧的,明白了嗎?」

  阿榮立刻橫臂抹去淚水,硬吞回抽噎。

  「明……明白了,康伯,我不哭了,不哭了。」

  「還有,以後儘量避開小姐遠點兒。」

  「知……知道了。」

  康伯贊許地點點頭,掏出十文錢放在阿榮手上,「喏,這給你。」他溫和地說。「你一定很想念老婆孩子吧?過些日子等漕船不那麼忙了,你就請兩天假回鄉去看看吧,要是有順風船的話,你也可以搭一程,不收你船資,嗯?」

  「謝……謝謝康……康伯。」

  阿榮擠出一抹可憐兮兮的笑,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兒仿佛小鹿一般無辜又哀怨,倘若康伯不是男人的話,八成會跟他一起掉眼淚。

  「走吧,我帶你去擦藥。」

  「康伯。」

  「嗯?」

  「這十文錢,夠買一畝田地嗎?」

  「自然不夠,得許多許多十文錢合起來才夠。」

  「喔……那如果每一次都能拿到十文錢,我願意讓小姐多打幾次沒關係,你可以幫我去跟小姐說,請她多來打我幾次嗎?」

  「……」

 

為了她完美的計畫,生平第一次,滿兒厚著臉皮追在男人後面跑,整天纏著白慕天堅持要替他作媒,任憑他冷漠以對,無論他的言詞有多無情,她都不當一回事,兀自施展她那三寸不爛之長舌,努力想說服他讓她?他作媒。

  數天後,他的眼神告訴她,他開始後悔讓她上船來了。

  不管他後不後悔,她已經上船來了。

  又過數天,他看看她,再看看河面,又看回她,暗示她他隨時都有可能把她直接扔下船。

  扔就扔,大不了她再遊回岸上。

  再過數天,他冷眼盯住她的嘴,也許正在考慮要買啞藥來毒啞她,以免她繼續殘害蒼生。

  她才不信他敢!

  這是白慕天與允祿最大的不同處,換了是允祿,早就把這樣死纏活賴的女人劈成肉塊丟進河裏去喂王八了;而白慕天卻是個面冷心熱的男人,表面上冷漠,骨子裏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他根本做不出那種心狠手辣的事。

  最後,想必是他的耐性已告用罄……

  「柳姑娘,你實在很煩人,麻煩你離我遠一點!」他用最冷酷的表情、最冰冷的聲音,最無情的語氣這?告訴她,大概以?她就算不嚇得連滾帶爬地逃走,起碼也該有點自覺了。

  滿兒看得好笑,心裏還有點同情他。「好好好,沒問題,我會離你遠一點,只要你答應讓我為你作媒!」一說完便差點爆笑出來。

  白慕天臉上的表情很清楚的寫著:這個女人是不是腦筋不對勁?

  之後,白慕天大概是再也無計可施,只好拿出最後,也是最無奈又最丟臉的一招:逃之夭夭!

  不過整條船就這麼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逃去掌舵,滿兒自然又跟去了,不過她連嘴巴都沒機會打開,便聽得他用最嚴肅的言語警告她。

  「掌舵不能分心,除非姑娘想再經歷一次沈船的經驗!」

  算他厲害!

  聽他這麼一說,滿兒也只好摸摸鼻子走了。

  「大爺,」四十多歲的船長悄悄摸過來,帶著抑止不住的笑。「頭一回見你對人這麼沒轍呢!」

  白慕天冷著臉沒吭聲。

  「大爺,」船長泰然自若地雙臂環胸靠上船舷。「你對柳姑娘動心了嗎?」

  靜了好一會兒,白慕天才猛然回眸。「你在胡扯些什麼?」

  船長聳聳肩。「大爺,你受不了她,甚至想把她扔下船,可是卻一點兒也不討厭她不是嗎?」

  「我會對那女人動心?」白慕天不可思議地重復道,隨即斷然否認。

  「那是沒可能的事,這輩子我從沒見過那樣大膽得令人驚訝,厚臉皮得教人受不了,又直爽得讓人哭笑不得的女人,敬而遠之猶恐不及,怎麼可能對那種女人……那種女人……那種……」

  他從沒見過那種女人……

  那個女人,真是變態!

  蕭少山喃喃嘀咕著,手裏抓著一隻剛從廚房裏摸來的熏雞,大步走向柴房。

  就在柴房門外,阿榮一成不變的老姿勢,抱著腦袋蹲在柴堆旁任憑白燕燕又踢又打,不同的是他一聲不吭、半字不響,倘若不是聽到白燕燕的咒罵,蕭少山不會知道他又在挨揍。

  不過這並不是他會過去干涉的原因,而是……

  「呂姑娘,你怎麼又來了,我大哥不是叫你不要再來了嗎?」

  呂留良的孫女,英姿颯爽的呂四娘是漕幫嚴禁接觸的人物──因為她會給漕幫帶來麻煩,所以一瞧見她,蕭少山便很不客氣的表現出「此地不歡迎你」的態度,誰知道呂四娘不曉得在想些什麼,兀自攢緊兩道黛眉,沈浸在自個兒的思緒裏,壓根兒沒留意到他的出現。

  不過忙著揍人出氣的白燕燕倒是留意到了,「四娘是來看我的。」她趕緊停下來為呂四娘辯護,一邊推推呂四娘,讓她趕緊回魂來。

  「呃?啊,對、對,」猛然回神 的呂四娘連忙作配合。「我是來看燕燕的。」

  蕭少山嘲諷地冷哼。「是啊,你是來看大妹子欺負人的。」

  呂四娘呆了一下,「欺負人?誰欺負誰?」她茫然反問。

  敢情她剛剛根本沒注意到白燕燕在做什?,蕭少山卻對她的反問會錯了意。

  「你們兩個女人真是變態!」蕭少山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以?她也刁蠻到不把白燕燕欺負人的事放在眼裏,「怎麼?呂姑娘,你也被男人拋棄了嗎?」忍不住刻薄地反擊回去。

  「喂,三哥,你太過分了吧?」白燕燕怒叫。

  「沒有你們兩個過分。」蕭少山不屑地橫她們一眼,然後推推阿榮。「喂,你這笨蛋,不快走還等在這裏幹嘛?挨打挨的不夠壯烈嗎?」

  怯怯地,阿榮自臂彎裏戰戰兢兢的?起哀怨的臉兒,「我……我只是想問三爺一聲,我娘生病了,可……可不可以回去看看她?」神情是委屈的、是祈求的,但沒有半滴淚水。

  「可以、可以,你快滾回去吧!」蕭少山差點忍不住也踢他一腳。「真是沒腦筋的大笨蛋!」

  阿榮哽咽一聲,又咬唇忍住,踉踉蹌蹌的跑走了。

  吊兒郎當地用牙撕下一塊雞肉,「不管是不是來看大妹子的,」蕭少山慢吞吞地咀嚼著。「大哥說過了,這裏不歡迎你,呂姑娘,你還是快走吧!」話落,他也離開了。

  呂四娘臉色有點難看,「我還是走吧,不過……」兩眼朝蕭少山離去的方向瞥了一下。「你要來嗎?」

  「當然要!」白燕燕毫不遲疑地說。「時候到了儘管來通知我,我一定去!」

  「但妳大哥……」

  「他是他,我是我,我才不管他呢!」

  呂四娘遲疑一下,仍是硬生生吞回她應該事先提醒白燕燕的警告。

  此時此刻,什麼反清大業、複明大計都已不放在她心上,最重要的是她的親人,只要能救出他們,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人,沒有不自私的,只是多與寡的分別而已。

 

四月的杭州正是花團錦簇,蝶舞翩翩之時,貨船終於駛抵運河終點站:杭州城北郊的拱宸橋,這裏是杭州的北大門,也是大運河南端的貨物集散地,商船雲聚、店鋪櫛比,人潮密集、異常繁榮,比起杭州城內毫不稍讓。

  一路上那些被救上船的人都陸續下了船,只剩下滿兒,她是最後一個。

  登上埠頭後,她不甘心地又問了最後一次,「白公子,真不要我替你作媒?」

  出乎滿兒意料之外的,白慕天並不像先前那樣斷然拒絕她,他神情古怪地凝視她好半天之後,方始慢吞吞地給了她一句迥然不同的回答。

  「倘若物件是姑娘你,我可以考慮。」

  「呃?」

  滿兒尚未意會他話裏的含義,白慕天已然回身離去,她想喚住他問個清楚,卻被一旁的船長攔住。

  「柳姑娘要進城嗎?大爺要我派人送你一程。」他笑咪咪地說。

  「進城?」滿兒楞了一下,腦袋一下子拉不回來。「啊,不不,我不進城,你只要告訴我賣魚橋往哪兒走就行了。」

  「賣魚橋?」船長輕笑。「那可有一段路了,還是我派人送姑娘去吧!」

  「這樣啊,」滿兒聳聳肩。「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自經歷過前年那樁事件後,心灰意冷的柳元祥再也不想逞什麼強、鬥什麼勇,一心只想保住一家人平安就夠了,於是舉家遷出杭州城,搬到城外北郊賣魚橋那兒種茶樹、開茶坊營生,生活倒也平靜安穩。

  只要柳兆雲、柳兆天不再回來為柳家帶來更多的災難,柳家應該能夠就這麼平穩地過下去。

  這也是滿兒唯一擔心的事。她不會一回來就碰上那兩個一心想要她小命的舅舅吧?

 

第二章

  沒有,滿兒沒有碰上那兩個瘟神,卻見到了兩個意料之外的人。

  柳家一大家子人就住在茶坊後頭不遠的兩進四合院宅子裏,所有的表兄弟姊妹們一見到她就表現出超乎尋常的「歡迎」,仿佛中毒的人好不容易終於找到解藥似的,大大小小各個臉上都是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居然還有人下跪向天老爺磕頭謝恩。

  「皇天保佑!」

  「太好了,你終於來了!」

  「得救了!」

  滿兒一頭霧水的環顧四周,他們臉上顯現的可不像是家裏死了人的悲傷,反倒像是家裏出了什?大災難的淒慘。

  不會吧,柳家又有誰惹禍上身了嗎?

  「怎麼了,你們?有什麼不對嗎?為什麼都擺這種臉給我看?難不成是……咦咦咦?你們……」她吃驚地定住雙目。「我知道你們會平安無事,但,你們怎麼會比我先到了?」

  她以為應該會比她晚到的塔布與佟桂居然已出現在她眼前,他們一張臉是慘綠色的,另一張臉發青,滿兒卻沒注意到,只奇怪他們怎麼會先她一步趕到?

  「我們在望亭那兒碰上一位跟福晉您同船的老人家,他說福晉您也上了貨船,到終點站才會下船,於是奴才兩個便買了匹代騎快馬加鞭趕來,誰知到這兒卻不見福晉您……」

  「廢話,你們是快馬加鞭,我是乘船,怎麼也快不了你們呀!不過……」滿兒笑望佟桂,眼神調侃。「瞧瞧你那張臉,佟桂,跟死人差不多,你騎不慣馬,受不了也不會叫塔布慢一點嗎?」

  她搖搖頭,「算了,既然都到了,就先讓我進去上炷香吧!」說罷舉步要進靈堂。

  「不!!!」

  塔布、佟桂,加上柳家三十多口人異口同聲發出那種會嚇得人把心從嘴裏吐出來的怪叫聲,並不約而同擋在她前方,宛似一道無堅不摧的鐵牆般堵住她的去路,六十幾隻手也動作一致地指向另一邊的側廳。

  「妳先去休息一下!」

  「休息?我又不累,不必……」

  「去休息!」這一句命令更淒厲,有如刑場上即將被砍頭的死刑犯臨死前的悲鳴。

  「但……」

  不容她反對,下一刻,滿兒已然被幾十隻腳一起踢進側廳裏頭去了,身上從頭到腳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鞋印,包括塔布和佟桂的。

  「搞什麼鬼啊,我又不累,幹嘛一定要人家休息嘛!」

  她嘟囔著站穩腳步,隨即察覺到這間側廳好像不太對勁,陰風慘慘、冷氣咻咻,陰曹地府裏的氣氛八成就是這樣,再來幾聲鬼叫就更合場景了,她不禁連連打了好幾個寒顫,連忙轉頭張望,想看看是不是棺材停放在這裏頭了。

  很快的,她瞧見……

  不是棺材,是比棺材更恐怖的「東西」!

  「啊~~」她驚叫著轉身要逃,驀然一陣淒冷冷的陰風吹過,廳門「及時」在她鼻尖正前方砰一聲關上,比耗子還小的膽子頓時粉碎成一堆發黴的麵粉,「不要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慘怖的尖叫聲活像鬼在哭、神在嚎,兩隻粉拳在門板上擂出十萬火急的哀鳴。

  但外面那些人好像平空消失了,一點聲息都沒有,滿兒只好更使力捶門。

  「開門啊,放我出去,裏面好恐怖啊,放我出……」

  「閉嘴!」

  冷厲暴烈的怒叱猝然刺進她耳際,她渾身一僵,霎時凍結成一尊門神粘在門板上,扁扁的。

  「柳佳氏滿兒。」

  與适才的怒斥恰好相反,這聲低喚輕柔溫和得任何人都聽得出來是騙人的。

  「……」她張著嘴,卻吭不出聲來。

  「你應允過我什麼了,嗯?」

  陰惻惻的寒風咻咻咻吹在頸後,滿兒不自覺地抖呀抖的,心頭上的毛好像泛濫的雜草一樣迅速增殖。

  「……」她再度試圖把聲音擠出喉嚨,但徒勞無功。

  「回答我!」

  嗚嗚嗚,就知道是騙人的!

  這聲喝叱又回到先前那種要殺盡天下人的口氣,滿兒不禁縮著脖子又連打了好幾個哆嗦。

  「人人人……人家是答應過不……不會亂跑,可……」貼著門板,她擠著聲音心驚膽跳地吶吶道,寧願當小烏龜,也沒有勇氣回頭去面對某人那張被怒火燒得焦黑,足以令閻王退避三舍……不,三千里的猙獰臉孔。「可是人家……人家不是亂跑,是……是來奔喪的嘛!」

  她並不認?自己上杭州來奔喪有什麼錯,但一見某人那種「不管怎樣都是你的錯」的怒氣,她又覺得無論有錯沒錯,好像真的全都是她的錯,所以罪惡濤天的就是她,理當遭受天打雷劈的也是她,現下活該嚇得發抖的更是她。

  可是,就算他不高興她未經他同意便私自跑到杭州來奔喪,也不需要氣成這樣吧?除了三個多月前那一回,她從不曾見他流露出如此怒不可遏的神態,額上青筋暴凸,仿佛隨時都可能迸開來噴得滿天血花;雙目怒火熊熊,燃燒著邪惡與狠絕的光芒;臉頰肌肉在強烈的扭曲與抽搐,硬生生將他那副清秀可愛的五官扭成一張猙獰而淒厲,令人怵目驚心的鬼娃娃臉,駭得她一見就沒命狂逃。

  「為何要搭船?」

  身後又傳來咬牙切齒的問話,猶在想不透他?何會如此生氣的滿兒聽得先是一楞,旋即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

  即使他曾為她私自上杭州來奔喪而生氣──那是一定的,也比不上得知她因搭船而險些溺斃那件事的狂怒,那才是令他火冒三丈、怒氣衝天,一口氣就氣黑了臉的主因。

  明白這一點後,驚恐的心頓時定下一大半,還差點笑出聲來,她小心翼翼地側轉身軀,螓首低垂自睫毛下偷覷他──哇,包公的黑臉大概就是這麼黑吧!

  「騎馬趕路屁股會受不了嘛,」她不敢老實說是為佟桂著想,不然明年的今天肯定會變成佟桂的周年「祭」念日。「那坐馬車顛長途也不好受,只有搭船最平穩舒適了嘛!」

  「會沈船!」狂怒的咆哮。

  「那怎能怪我,明明是溫貝勒的船……」

  「是弘昌!」


  「咦?」滿兒不由大大一楞,「原來是十三哥的兒子?可是他不是因為頑劣不馴而被十三哥圈禁在怡親王府裏了嗎?」她疑惑地喃喃道。「呃,不管是誰啦,總之,那不能怪我,明明是……」

  「閉嘴!我絕不會饒過弘昌,而你……」

  「好嘛、好嘛,對不起嘛,我以後絕不搭船了好不好?」看他的樣子好像不接受任何藉口,想想還是乾脆一點認錯算了,反正他也不會對她怎麼樣,沒什麼好害怕的。

  事實上,自瞭解他的心意那天起,她就不曾真正怕過他。

  畏懼他的怒意,會,因為他真的被惹火的時候確實非常恐怖,不過這十年來她也只被他嚇過兩回,三個多月前那一回,還有此刻。

  所以她並不擔心他會對她如何,只擔心他會把怒火發泄到別人身上──這是必然的,因此現時現刻最優先要考慮的是如何安撫他的怒氣,不然過兩天柳家八成會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一樁喪事不算熱鬧,大家一起來才構得上轟轟烈烈。

  那才稱得上滿門英烈。

  「真的,我發誓絕不再搭船了,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嘛?」滿兒軟聲央求,一邊悄悄湊過去環住他的腰,腦袋貼在那副怒意未消的胸膛上磨磨蹭蹭的,好像小貓咪一樣。「好啦、好啦,不要生氣了嘛!」

  「……」

  太好了,他不吭聲了。

  滿兒偷偷吐了一下舌頭,旋即仰起嬌靨撒嬌地撅起朱唇。「親親我。」

  他沒有立即作回應,但滿兒很有耐心地闔眼等待著。

  好一會兒後,他終於俯下唇瓣吻住她,有點粗魯、有點野蠻,然而她知道這不過是餘怒,待會兒他必定會找到最「合宜」的方式來消磨掉剩餘的怒意。

  雖然外公的屍身仍躺在靈堂裏冷冰冰的沒半口氣,外孫女就睡在另一間房裏熱呼呼地直喘氣,
落實了不肖子孫這個名詞,不過為了柳家上下三十幾口人命,只好請外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呃,反正他兩眼都睜不開了……

 

  夕陽西下,淒豔的紅透進窗紗裏來,仿似蒙上一層薄霧般飄飄渺渺地浮沈在屋里間,迷迷濛濛地拂過床上男人的眼,片刻後,又長又翹的睫毛輕輕一陣眨動,徐徐掀開,瞥向一旁蜷伏在身邊的妻子,凝視好一會兒後方才小心翼翼地縮回枕在妻子頸下的手臂,悄然起身。

  孰料他甫將兩腿放下床,身後他以為仍在熟睡的妻子已然搶先一步骨碌碌滾下床,當他站直雙腿時,她早就胡亂套好內衫,臂彎上搭著他的衣裳,堆滿一臉討好的笑容,溫馴柔婉地把長褲放至他手中。

  「老爺子,要不要洗個澡?」

  「不用。」

  「餓了?」

  「不會。」

  「按摩?」

  「什麼都不要。」

  「喔。」滿兒輕咬下唇,兩眼微眯,腦袋裏的齒輪又開始忙碌地轉動起來。

  慢條斯理地,他綁上腰帶,輕蔑中摻雜著嘲諷的眼神斜睨著她,仿佛可以看透她在想些什麼。

  「滿兒……」

  「外公的棺木一移放至柩莊,我馬上回京,」滿兒搶著說,笑容更諂媚,一邊把內衫遞給他。「絕不會到處亂跑,我發誓!」不講不贏,先講先贏,省得他一開口便要她立刻滾回京,然後兩人又要推上好幾趟太極拳,比來比去永遠都是那幾招,她自己都玩膩了。

  「……無論要到哪里去,都得事先經過我的同意。」

  歷史證明,這個女人的話是不值得信任的。

  滿兒吐了一下舌頭,「好嘛。」再伺候他穿上長袍馬褂。「不過,你也要留在這裏嗎?」他的工作呢?不管啦?

  「不,我馬上就要離開。」

  「……喔。」滿兒沒再多說,但唇瓣撅高了,一邊蹲下去替他穿襪套靴,一邊喃喃「自言自語」。「每次都這樣,老是以為自己是石頭做的、是鐵鑄的,不必休息,也不用喘口氣兒,以為我沒注意到嗎?身上那麼多烏青傷疤,也不知怎麼來的,天知道有沒有內傷……」嘟嘟囔囔、嘟嘟囔囔……

  片刻後,當滿兒恭送夫婿到大門口,意料不到他竟然丟下一句令她喜出望外的話後才離去。

  「一個時辰後我就會回來,休息兩天再繼續工作。」

  滿兒頓時喜不自勝地笑開了,正是洋洋得意時,一轉身又被佟桂大驚小怪的鬼叫聲嚇到差點跟著扯喉嚨。

  「天哪,福……呃,夫人,您竟敢穿這樣出房來,丟臉死了!」

  還沒叫完就拚命推她回房去更衣梳頭。

  「我丟臉?」一屁股坐上床沿,「我倒想問問你,爺又怎會跑來的?」滿兒雙臂環胸沒好氣地問。「沒事搞得雞飛狗跳,這才叫丟臉,懂不懂?」

  「這……」佟桂尷尬地回過身去裝作拿衣服,好半天後才怯怯地轉回來,手上什麼也沒有。「夫人您不見了嘛,雖然那位老人家說您好好的沒事兒,但我們仍是擔心若那位老人家說的不是您,那……」

  她咽了口唾沫,心有餘悸。

  「奴婢兩個自然會害怕嘛,所以一來到這裏,瞧夫人仍沒個影兒,塔布立刻去通知爺,爺當場甩了塔布好幾個大耳刮子,差點兒沒氣瘋了……」

  「猜想得到。」滿兒喃喃道。難怪他倆一張臉是綠的,一張是青的。


  「……爺本想親自去尋找夫人您,又擔心兩下裏走岔路錯過了碰不上,所以才決定在這兒等,若是七天後夫人還沒到,爺就要親自去找您了。」

  佟桂紅著眼抽抽鼻子。

  「就是這幾日裏,爺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奴婢兩個,還有柳家上下莫不是提心吊膽數著時分過日子,連喘口氣兒都是心驚肉跳的,只要爺隨便咳一聲,大家就魂飛魄散地四散奔逃,就怕爺一個火上來,先宰幾個人出出氣再說……」

  「你們兩個怎地這麼膽小啊,真是!」滿兒又好氣又好笑。「還有你們,還有爺,是不是都忘了我會游水啊?」

  「沒忘啊,夫人,但那天風大水又急,別說女人,即便是男人也沒幾個應付得來,那天那場沈船滅頂了三人,其中就有兩個是男人呢,會游水又如何,體力不夠不照樣滅頂!」

  「那倒是,那天我一爬上岸就癱了,喘了好半天才喘過一口氣來呢。」滿兒喃喃道。「不過你們怎能一來就聯絡得上爺?」

  「咦?夫人不知道嗎?」佟桂拿衣袖拭拭眼角。「漕幫總舵就在拱宸橋那兒,爺自然會在這兒呀,而且爺出門前特地交代過塔布,若有緊急事兒該如何聯絡他,所以塔布很容易就聯絡上爺了。」

  「真的?」滿兒驚訝地眨了好幾下眼。「原來漕幫總舵就在拱宸橋那兒啊,我都不知道呢!青幫我就知道了,青幫的總舵也在拱宸橋喔!」

  「因為那兒是大運河的終點站嘛!」佟桂一邊挑衣服,一邊解釋。「還有,夫人,青幫就是漕幫啊,朝廷稱他們為漕幫或糧米幫,一般人稱他們為安清幫、清幫或青幫,因為他們都用青布匝頭,這些都是塔布告訴我的。」

  「原來漕幫就是青幫啊……唔,也就是說,我最好少上拱宸橋那兒去晃。」滿兒低喃。「啊,對了,五七過了嗎?」

  「後天。」


  依照杭州人的習俗,五七最隆重,因?這日死者會回家來探望親友,亦即回魂夜,因此所有的親人在這天必須到齊。

  「幸好,沒錯過。」想一想,又問:「入殮了沒?」

  「入殮了。」

  「請人看過移柩和下葬的日子了嗎?」

  另一個杭州人習俗,棺木必須在柩莊停放一至三年後才能下葬。

  「看過了,滿百日後才能移柩,兩年後下葬。」

  「滿百日?」滿兒呻吟。「幸好天氣還算不上熱,不然那味道可真……」

  「但近半個月裏來都在下雨。」

  話落,兩人互看一下,隨即錯開視線,佟桂當沒說過,滿兒也當沒聽見。

  「爺上過香了嗎?」

  「福晉您說呢?」

  「……沒有。」

  「最近旱碼頭孝祖的人是不是愈來愈多了?」

  白慕天步履穩健地經過碼頭來到漕幫公所,王均和蕭少山亦步亦趨緊隨在後。

  「沒辦法,這都要怪田文鏡,不能怪我,」蕭少山辯駁道,並對自己做個鬼臉。同樣的話,之前王均說過一回,回答的是康伯,現在白慕天又來提一次,回答的卻是他。「難不成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

  說完再推推王均,要他別老是當啞巴,多少也要哼兩聲表示他不是真的啞巴,王均卻像螃蟹一樣橫行走開兩步,不理會他,蕭少山不由翻翻白眼,只好自己再接著說下去,一面繼續跟在白慕天後面進入大廳內。

  「總之,是田文鏡那奸詐的老小子不對,我們……」

  「行了!」白慕天坐上太師椅,擺擺手示意他們也坐下。「我沒有說不該收他們,而是提醒你們,人多易鬧事,大家最好謹慎一點。」

  「還用你說,我早教人盯緊點兒了。」

  「那就好。」白慕天瞥向蕭少山。「我不在期間,有何難以處理的問題嗎?」

  蕭少山苦笑。「只有一件,前幾天呂姑娘又跑到咱們這兒來了。」

  「呂四娘?」白慕天下顎驀然繃緊。「我不是叫她別再上這兒來了嗎?她又跑來幹什麼?」

  「來拐走我這邊的士寶。」

  「拐走石士寶?」白慕天眉峰微皺。「為什麼?」

  蕭少山歎氣。「你也知道士寶的個性,就是愛打抱不平,而呂姑娘想要救出被李衛羈押在浙江總督署大牢內的呂氏族人,但她僅有一個人,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只好四處找人幫忙。」

  「天地會的人為何不幫她?」


  「我又不是天地會的人,你問我我哪會知道!」蕭少山咕噥。「總之,士寶被呂姑娘拐到江蘇的六合去了,他手下的杭海一幫也跟去一半,另外一半群龍無首,差點亂起來。」

 白慕天神色凝重地思索半晌,而後毅然道:「撤去杭海一幫,手下的人分配到其他幫裏,免得被石士寶牽連上我們!」
 
 「我就知道會這樣,」蕭少山無奈地喃喃道。「這下子一百二十八幫半變成一百二十七幫半了。」

  「無論如何,在最恰當的時機來臨之前,漕幫絕不可暴露出真正的意圖,為此,我們必須和所有反清組織畫清界限,不能和任何反清活動牽扯上關係,以免被清廷察覺到漕幫成立的真正目的。」白慕天神情肅穆地望定王均與蕭少山。「你們記住了?」

  王均與蕭少山同樣嚴肅地點點頭。「記住了,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明白。」

  「很好。」白慕天頷首。「還有其他事嗎?」

  「有,我們未來的幫主大嫂呢?」

  「……沒了。」

  「咦?」

  兩日很快就過去了,這天午膳過後,允祿準備回去工作了。

  「你最好乖乖待在這裏,別給我出去到處亂跑,惹是生非。」

  「知道了啦,不過……」滿兒笑嘻嘻地涎著臉,「我要如何與你聯絡?」更正確的說法是,惹是生非她是不會啦,但如果她想「到處亂跑」,又如何徵求他的允許?

  大眼睛冷冷地橫過來睨她一眼。「告訴塔布,他自然會跟我聯絡。」

  「如果只是進城裏去逛逛,也要問過你嗎?」

  允祿考慮一下。「不用。」

  「那……」眼神倏轉曖昧。「倘若是我思念你,想你陪陪我呢?」

  冷漠的目光朦朧了一下,溫度陡然上揚好幾分。「告訴塔布,我會來找你。」

  「別騙我喲!」

  「我何時騙過你?」

  若是金祿,那可多了,成打計數還不夠,滿山滿穀算不清,要是每一樁都用紙記下來,那一大堆保證會壓死人;但若是允祿嘛……

  「沒有。」

  於是,允祿回去工作了。

  一個時辰後,漕幫公所大廳內,漕幫三位爺正準備開會討論如何分配船隻航行數。

  「還是先討論隨運尾幫船嗎?」

  「不,先討論……」白慕天突然停下,望著大廳口捧著託盤進來的年輕人,有點疑惑。「他是誰?」

  「嗯?」蕭少山漫不經心地瞥一眼。「喔,他喔,他叫阿榮,也是從河南過來討生活的,不過腦袋不太靈光,又笨手笨腳的,叫他記條說不會認字,要他搬貨,十包起碼掉九包,沒轍,只好讓他上這兒來做做雜務,好歹掙個幾文錢寄回家鄉去養活家人。」

  話說著,他悠悠然地蹺起二郎腿。

  「我想反正他也只是在外頭這兒打打雜,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白慕天沒吭聲,兀自眯起兩眼緊盯住那個五官清秀的年輕人仔細端詳,深沈銳利的眼神仿佛要刺進人的心坎裏頭去。

  但見那年輕人個子高挑又挺拔,看上去該是個大男人了,卻頂著一張天真無邪的臉盤兒,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圓溜溜的十分可愛,還有一張比姑娘家更纖巧紅豔的小嘴兒。

  這會兒,他正嚴肅地緊繃著表情,戰戰兢兢地端起託盤上的茶盅,小心翼翼置放到太師椅旁的茶几上後,這才松了一大口氣,泛起一臉純真憨傻的笑容。

  「我沒有打翻喔!」

  他得意洋洋地說,好像剛剛完成了一件天大地大,足以救國救民的偉大事蹟。然後,他又繃起臉來,轉身謹謹慎慎的把第二杯茶平平安安地送到王均身旁的茶几上,再對王均綻放出更燦爛的笑。

  「這杯我也沒有打翻喔!」他更得意了。


  話才剛說完,喀啦一聲,笑容猝失,可愛的臉兒垮了,他幾乎快哭出來地喃喃道:「對……對不起,我……我再去倒一杯!」慌慌張張離開大廳,卻又被門檻絆了一跤,砰一下整個人像片門扇一樣平鋪在地上。

  白慕天三人都很清楚的聽到他哽咽了一聲,以為他就要放聲哭出來了,但他馬上又吞回去。

  「不哭、不哭,男孩子不能哭……」他抽噎著喃喃自語,再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兩手胡亂地揉揉胸口、膝蓋、手肘……「呼呼就不痛了喔……」而後抱著託盤一拐一拐的離去。

  白慕天攢著眉望向蕭少山。

  「放心、放心,他不會哭,」蕭少山忙道。「我已經讓康伯警告過他了,再哭就請他走路。」

  但是當阿榮回來時,眼眶兒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顯然他方才躲起來狠狠地大哭了好一會兒。

  「阿榮。」

  放好第三杯茶,正待離去的阿榮忐忑不安地回過眸來瞅著白慕天,烏溜溜的眼裏盈滿晶瑩的水氣,小嘴兒微微顫抖著,有七分害怕,兩分委屈,還有一分無奈。

  「大……大爺?」

  白慕天把一顆碎銀子放在託盤上。「這給你寄回家去。」

  阿榮楞了一下,旋即又驚又喜地笑開來,「謝謝大爺!謝謝大爺!」橫臂拭去眼角的淚水,歡天喜地又小心翼翼的拿起碎銀緊緊握在手心裏,怕被人搶似的。「謝謝大爺!謝謝大爺!」

  待他離去後,白慕天若無其事的喝了一口茶──不冷不熱、不甘不甜,難喝死了,真是糟蹋了這上好的雨前龍井!

  「這兩天並沒有看見他。」

  「他回鄉探望生病的老娘去了,半個時辰前才回來。」

  白慕天點點頭,又問:「他很愛哭嗎?」

  蕭少山很誇張地歎了口氣。「何止愛哭,如果不是之前警告過他,保證一天十二個時辰隨時都能聽到他的嚎哭。不過最可惡的還是大妹子,麻煩大哥抽個空說說她成不成?」

  「她又闖什麼禍了?」

  「也沒闖什麼禍,就是愛拿阿榮來出氣,沒事就罵他、打他或叫他罰跪,不然就不准他吃飯,還故意把阿榮扔進河裏去冒了好多水泡泡,又不准人家救他,若非康伯及時趕到,阿榮早就去找他老爹爹訴苦去了!」

  哼了哼,蕭少山又說:「也不反省一下人家為什麼不敢娶她,不就是因為她性子太野蠻了,娶回家去不是替自己找罪受嗎?」

  白慕天沈默片刻。

  「我會跟她談談。」

  「如若大妹子依然不肯聽勸呢?」難得開口一回,顯見王均也看不下去白燕燕的刁蠻任性。

  白慕天又靜默了會兒。

  「那就把她送回臺灣府,再也不許她過來!」

 

第三章

  守喪的日子是很無聊的,因此斷七過後,滿兒便跟著表姊妹們上茶坊去幫忙,會上茶坊的客人多半是些高雅的文人,倒也不難伺候,只不過聽他們滿口之乎也者聽得頭皮有點發麻。

  不過這也是頭一回她有機會和自幼一起長大的表姊妹們和睦相處、聯絡感情,她們多半都已嫁人,大家可以談的話題可多了,夫婿兒女、公公婆婆、叔伯姑嫂,衣服首飾,可以罵的就拿出來大家一起罵個痛快,可以獻寶的也拿出來炫耀一下,這是女人的通性,要她們不能這麼做,簡直是剝奪她們人生最大的樂趣。

  然而大家最感興趣的還是……

  「王爺好可怕喔,你的日子很難過吧?」

  滿兒失笑,尚未回答,身後便傳來佟桂不以為然的嘟囔。

  「才怪!難過的是王爺吧!」

  滿兒回眸橫她一眼。「佟桂,那桌要沏壺新茶,還不快去!」

  這家店到底是誰的呀?

  佟桂不情不願地過去為客人沏茶,滿兒這才笑咪咪地轉回臉來,對表姊妹們搖搖食指。

  「錯了,你們看他好凶,其實他很寵我的,雖然不是百依百順,但只要是我真心想要的,他定然會滿足我,即便違背他自己的心意;或者有幾回我真的生氣了,他還會反過來討好我,逗我開心,縱然丟盡臉面也不在乎。」

  表姊妹們相對而視,羡慕的歎息。

  「這樣就足夠了。」

  「對啊,我家那口子永遠高高在上,我生氣,他就跑去喝酒找快活。」

  「我家那位不會喝酒,不過他會躲進書房裏,直到我氣消了才肯出來。」

  「我家相公才可惡,他呀……」

  大家七嘴八舌爭相討論男人到底有多可惡、有多卑劣,究竟要踢到地獄第幾層才算受夠懲罰,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舌頭不夠長就享受不到這種樂趣了。

  滿兒含笑不語,靜靜聆聽,無意間瞥見又有客人進來,目光不經意投注過去,雙眼倏直,「是他?」隨即驚喜地跳起來迎向甫進茶坊裏來的客人。「白公子!」

  「柳姑娘,你……」白慕天驚訝地停步。「你怎會在這裏?」

  「這兒是我舅媽開的茶坊。」滿兒朝他身後瞥去。「兩位嗎?來來來,請這邊坐,這桌位風景最好,窗外望出去就是珠兒潭喔!」

  待佟桂送上龍井與幾盤瓜子點心後,滿兒殷勤地?客人斟茶,並寒暄幾句。

  「白公子也住這兒嗎?」

  「不,我來找朋友。」白慕天的神情語氣很顯然的溫和許多,不再那?冷漠。

  是因?他們彼此已不算陌生人了嗎?

  「原來如此,那……」滿兒轉注一臉好奇的蕭少山。「這位是白公子的?」

  「義弟,蕭少山。」

  「原來是蕭公子……」又來回客套數句後,滿兒決定把握機會把話問個清楚。「呃,白公子,老實說,我一直想問你,船抵拱宸橋那天,你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是否答應讓我為你作媒呢?」

  作媒?

  蕭少山險些失聲叫出來,白慕天及時橫去一眼,他才勉強硬吞回去。

  「我是說,」白慕天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來輕啜一口。「倘若物件是姑娘你,我或者願意。」

  鏗鏘!

  茶杯倒了,蕭少山指著他啊啊啊,雙眼圓凸,驚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滿兒更誇張,先是怔楞地眨了一會兒眼,猝而驚詫地「咦!」一聲,從椅子上跌到地下去了。

  「這……這……」她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滿臉通紅,兩眼不知道該往哪兒擺,又是尷尬又是不知所措。「那個……咳咳,我沒有告訴過白公子嗎?我……咳咳,已經……呃,成過親了,都……」

  白慕天怔住。

  「……都十年了,呃,我……我還有六個孩子了呢!」滿兒靦腆地吶吶道。

  「原來……」白慕天低喃,失望之情顯而易見。「姑娘已經成過親了!」

  滿兒尷尬地打了個哈哈,想再多作一些解釋,卻被後面的人搶了先。

  「你完了,夫人,這要是讓爺知道……哼哼哼,還說爺老是招蜂引蝶,夫人,您這又該叫什麼呢?」佟桂從後面走過去。

  「別忘了表妹夫有多麼會吃醋喔!」大表姊從後面走過去。

  「他的脾氣也不太好喲!」二表妹從後面走過去。

  「別連累大家跟著你遭殃好不好?」四表姊從後面走過去。

  「我想我最好今天就躲回娘家去避難!」三表嫂從後面走過去。

  「那我要躲到哪里去?」小表妹從後面走過去。

  「也許我們應該……」

  「你們統統給我閉嘴!」滿兒啼笑皆非地吼回去。「你們不要讓他知道不就行了!」
再轉回來對白慕天堆起一臉不好意思的笑。「我家老爺子醋勁是大了點兒,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為你作媒的物件是位很不錯的好姑娘,長得比我漂亮,性子和我差不多,要不要考慮看看,嗯?」

  白慕天深深凝視她一眼,淡然搖頭。「不,再相似也是不同人。」

  「或者先見見面?」滿兒毫不氣餒,再接再厲。

  白慕天還是搖頭。「我不喜歡勉強。」

  「沒有勉強你,只是先和她聊聊……」

  「不用。」

  「可是……」

  白慕天驀然起身。「三弟,我們該走了。」

  滿兒忙跟著起身。「但你們才剛來……」

  「我們跟人約好了,只是時候未到,所以才進來坐坐,現在也差不多到時間了,再不走便會遲到。」

  「喔,好吧,那……有空再來啊!」

  白慕天與蕭少山一離去,滿兒立刻回過身去嚴厲地警告那些三姑六婆。

  「我警告你們,一句……不,一個字……不,一聲……不,你們連打開嘴巴都不許,不然我就拉你們下水陪我一起死,聽見沒有?」

  誰?
 
  是誰把話說出去的?

  淅瀝瀝的雨夜裏,當滿兒自沈睡中驚醒過來時,在第一時間裏浮現在她腦海中的就是這個問題,因為……

  「咳咳,那個……老爺子,麻煩你咬輕一點好不好?很痛耶!」

  「白慕天,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冰冷得令人牙齒打顫的聲音自她耳際淒惻惻地掠過,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連忙偎向另一副熱呼呼的軀體取暖。

  幸好他冷的只是聲音,身軀仍是暖和的。

  「喂喂喂,別說得好像我跟他有一腿好不好?我是搭他的船到杭州來的啦!」

  「……往後不許再見他!」

  為什麼老是這一句,真沒創意,不能換個新鮮一點的詞嗎?

  「我並沒有特意想見他,但是……哎哎,你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再咬我嗎?」

  「……說!」

  「呃,老實說,我覺得卜蘭溪有點可憐啦,她不過是想找個喜歡的人嫁,這是每位姑娘家的期待,我能理解,沒想到卻……呃,總之,既然她喜歡冷漠的男人,天底下又不只你一個男人冷漠,別的也可以啊,所以……」

  「白慕天?」

  「對對對,他也很冷漠對吧?」滿兒趕緊徵求認同,語氣很得意,這?聰明的計畫也只有她才想得出來。「雖然他的冷漠跟你的冷漠不同,但只要不太挑剔,馬馬虎虎也可以湊合了啦,因此我才……」

  「胡鬧!」

  滿兒窒了一下,「你才胡搞!」忍不住咬一口回去,烏漆抹黑的也不知道咬到哪里,多半是他的胸部,因為她「吃」到一顆「小紅豆」。

  「為什麼每次人家做什麼你都說是胡鬧,明明……」

  「你知道白慕天是什麼人嗎?」

  「還能是什麼人,他有船,自然是作漕運生意的商人嘛。」

  「他是漕幫幫主!」

  滿兒呆了呆,失聲驚叫,「欸?他就是漕幫幫主?」

  「往後不許再見他!」冷硬的語氣更嚴厲地重復了一次命令,明白顯示出下命令的人對這件事有多?在意。

  滿兒卻還在發楞。「真是……想不到呀!」

  「不.許.再.見.他!」

  真沒有耐性,又在咬牙齒了,搞不好他人還沒老,牙齒就先掉光了。

  「知道了啦,既然他是漕幫幫主,不用你說我也不會再見他,我可不想再碰上如同明孝陵那種事了。」五指往上爬呀爬的,終於摸到一張小小的嘴兒,滿兒呢喃著湊上自己的唇。「你每多為我受一次傷,我就會多恨自己一分……」

  她的唇先被堵住了,不允許她再說下去。

  片刻後,小嘴兒移開。「不許你恨自己!」

  滿兒唇在笑,吐出的卻是一聲歎息。「我就愛你這點,允祿,你老是讓人既無奈又好笑。」

  黑暗中,熟悉的身軀覆上她的身,無言地重申他的佔有欲。

  夜風自窗篩間拂進,空氣中流動著似水般的情,像一壺醉人的醇酒,蕩漾著甜蜜的柔,迷蒙在依依眷戀的心……

  「老爺子。」

  「嗯?」

  「畫兩幅畫給我好嗎?」

  不再見白慕天,滿兒確是誠心誠意許下承諾的,但若是不小心撞見了怎麼辦?

  又是端午時分,為人妻者想到的不是賽龍舟,而是夫婿的生辰,特地跑一趟杭州城,為的也不是龍舟賽,而是為了夫婿的禮物。

  這回的禮物很容易找,但不容易得到,不是價錢的問題,而是……

  「這是我家相公畫的畫,可以嗎?」

  一位鬚髮俱白的老人家傲慢地斜睨著滿兒。「知道老夫的規矩了?」

  「知道,馬老太爺。」滿兒恭順地應道。「意欲得到南宋四大家之一馬遠先生的畫只能以畫易畫,因為馬老太爺希望得到畫的人是懂畫之人,而不是附庸風雅的市儈草包。」

  「還有呢?」

  「一幅換一幅,花卉換花卉,鳥獸換鳥獸,山水換山水,人物換人物,若不入老太爺的眼便一幅也不換。」

  老人家拂須頷首。「那麼老夫怎能確定夫人拿來的畫確是你家相公畫的,而不是取他人的畫來頂替?」

  滿兒笑了。「老太爺看了自然能確定。」

  於是老人家攤開滿兒拿來的畫,僅一眼便讚歎地直點頭。「你家相公必然非常珍愛夫人你,這畫上的夫人每一筆皆蘊含著他對你深刻的情意,濃烈的癡愛,筆法精細,淡墨輕嵐,表情生動,栩栩如生,確然是一幅好畫,難得的珍品!」

  滿兒有點不好意思,卻又掩不住得意。「我家相公的確非常寵愛我。」

  老人家又欣賞了好一會兒後方才收起畫來,連另一幅都不用看了。

  「兩幅換兩幅,夫人可以挑畫了。」

  「呃,這個……」滿兒赧然而笑。「老實說,我不懂畫,這是要給我家相公作禮物的,所以能不能麻煩老太爺幫我挑?」

  老人家不禁哈哈大笑。「這還是頭一回有人要老夫替他挑畫呢!既是如此,老夫只好把最好的送出去,《寒江獨釣圖》與《觀梅圖》就給你了吧!」

  滿兒歡天喜地的抱著兩卷畫軸離開馬老太爺府邸,躊躇滿志、心曠神愉。

  「走,咱們去犒賞一下自己!」

  「上哪兒,夫人?」佟桂眉開眼笑地直搓手。

  「上哪兒嘛……唔,咱們仍在孝期,不能太囂張,我想……呃,算了,咱們上清河坊隨便走走逛逛就行了。」

  自隋開皇九年之後,吳山北麓的清河坊一帶便一直是杭州城區的中心和商賈雲集之地,入清以來更是商業鼎盛、買賣興隆,老店名店旗幡招展,布市珠市、酒樓茶坊,市聲鼎沸、晝夜不絕。

  「啊,印石,印石!」一眼瞧見一家賣印章石材與文房四寶的店鋪子,滿兒又興致勃勃地湊上去端詳。「塔布,幫我看看,幫我看看,這印石可好不?」

  塔布尷尬地瞄了一下。「夫人,奴才不懂啊!況且爺已經有好多印石了。」

  滿兒回眸唇角輕勾,笑得俏皮。「可是金祿沒有。」

  塔布一怔,也笑了。「也是,不過奴才真不懂呀!」

  「夫人想要什麼樣的石材呢?」掌櫃的殷勤問過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斯文人,挺順眼的。

  「最好的,我要最好的!」滿兒不假思索地說。

  掌櫃的馬上取出最好的石材擱在櫃頭上。「那麼請夫人您瞧瞧,彤紅的瑪瑙、碧綠的孔雀石、光澤多變的虎眼石和晶瑩透明的水晶石,您中意哪樣呢?」

  滿兒咬著手指頭看了半天,卻挑上一塊紅帶黑,質地半透明且細緻的石材。

  「我家相公應該會喜歡這塊。」

  「有眼光,夫人!」掌櫃的讚歎地捧起那塊石材。「這可是雞血石中的絕品種──黑牛角地,精品中的精品,夫人真是有眼光!」

  「好,我就要這個。」

  「那麼夫人是要……」


  「現刻,刻我的字。」滿兒當場寫下金祿兩個大字,她已經練了很久,談不上好看,但還算端秀工整。「我知道,我的字不怎麼樣,但這是我送我家相公的,懂嗎?」


  「夫人的意思我懂,那麼請夫人上隔壁茶樓坐坐,好了馬上通知夫人。」

  杭州人愛鬥蛐蛐兒,在城門口鬥,在市集裏鬥,也在茶樓裏鬥,滿兒上了隔壁茶樓才發現茶樓裏鬥蛐蛐兒鬥得正熱鬧,便占上了一副好座頭,一邊啃瓜子一邊看鬥蛐蛐兒,又和佟桂塔布批評哪只蛐蛐兒鬥得好,閒適又愜意。

  「今兒天氣真好,唉,可惜我已經承諾老爺子不坐船了,不然待會兒咱們也租艘船去逛逛湖不知有多好。」一場蛐蛐兒鬥完,滿兒轉首閑看窗外街景,一面吃花生、吃蜜棗吃得不亦樂乎。「逛廟會也不錯,不過我還戴著孝,也不成!」

  不知為何,她說她的,塔布與佟桂卻都不予以回應,一點都不捧場。

  「哎呀,有人在賣藝呢,真想去瞧……」

  「柳姑娘,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你,真是巧啊!」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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