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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靈 - 出嫁誓從夫 (胤祿&柳滿兒)

 


 楔子

   一大清早,竹承明正在用早膳,滿兒便找上門去了。

   「爹,咱們釣魚去吧!」

   釣魚?

   一大清早去釣魚?

   竹承明聽得直發楞,一個不留神,人已經被拖出門,筷子還拿在手上,等回過神來時,業已同其他人一樣席地坐在某處樹蔭掩隱,清風徐徐的小潭邊,人手一根釣竿,一雙筷子,一臉茫然。
 
  「滿兒,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滿兒橫他一眼。「怎麼,爹,才半個月不見,你就忘了我是誰了嗎?告訴你,今天可是我的生辰,讓你們陪陪我會很過份嗎?」

  竹承明一怔。「原來今天是妳的………」
 
  「對對對,」滿兒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所以我才來找你們,想說禮物就不必了,陪陪我就行,沒想到你們都這麼不情願。」其實她真正想要的是允祿的陪伴,卻得來看住他們,想到就一肚子不甘心。

  「不不不,當然不是!」竹承明慌忙否認。「我只是很意外而已。」
 
  「我倒是一點兒都不意外,」滿兒低低咕噥。「從來沒期待你們會記得我的生辰。」這種事也只有允祿會記得,倘若不是他先把禮物送給了她,她還真是不情願出門呢!

  「不,滿兒,我……」竹承明有點不知所措。「我真是一時忘了………」

  「是啊,就跟去年一樣嘛!」

  竹承明窒了一下。「滿……滿兒,這樣吧,今兒我們進城裡去………」

  去幹嘛?

  自投羅網?

  「那就不必了!」滿兒忙道。「我只要你們陪我釣魚閒聊就夠了,瞧,這兒多麼清幽靜謐,不像城裡那樣走到哪裡都是滿滿的人,又是風沙滿天飛,在這度過一天不挺好?」

  「好好好,當然好!」竹承明不敢再多說,免得又踩到火藥庫爆得他滿頭黑。「不過,我那外孫呢?怎地沒一塊兒來?」

  滿兒聳聳肩。「夫子抱怨他上課時老愛作怪,被他爹罰禁足。」

  竹承明不禁莞爾。「孩子都是這樣。」

  「才怪,我家的小鬼特別可惡,是爹不知道,他們啊………」

  於是,在小潭傍,靜幽的氣氳中,滿兒開始滔滔不絕地向竹承明五人抱怨小鬼們有多頑皮,多可惡,多該死,竹承明聽得呵呵笑個不停,竹月蓮羨慕已極,竹月嬌喃喃嘟囔說居然有人比她更會搞怪………

  直至近午,竹月蓮、竹月嬌到樹林裡去採摘野果,陸家兄弟在潭邊剖魚,竹承明負責燃火堆準備烤魚,滿兒要去找合適的樹枝來搭烤魚架。

  找著找著,蹲下去檢起一根粗樹枝的滿兒才剛直起身來,冷不防面前陡然落下一人,她吃驚地退後兩步,定睛一看,頓時魂飛魄散。

  「雲舅舅!」

  柳兆雲兩眼陰狠地咬定她,「總算讓我逮到妳落單的機會了,柳滿兒,認命吧!」話落,揮掌擊出。

  滿兒駭然失聲尖叫,雙腳反射性地拼命往後退,誰知道才退一步,腳下便勾到一根樹藤而仰天倒下,卻恰恰好躲過柳兆雲那一掌,那股雄猛的勁氣呼一下從她胸前掠過,刮得她臉皮一陣刺痛。

  自然,早已經下定狠心的柳兆雲不會因為滿兒幸運逃過一劫就放過她,第一掌才失手,第二掌又已揮出。
 
  他不相信這一回她也會那麼幸運!

  的確是,不過他忽略了自己的處境也不是很完美,猝聞驚叫聲而飛身趕來的竹承明乍見滿兒倒地,不由勃然大怒,不等柳兆雲擊出第二掌便雙拳飛揚掄起兩道狂猛的罡氣撲過來。

  而隨後趕至的陸家兄弟正好攔住緊跟在柳兆雲後面支援的同伴。

  倉促間,柳兆雲只得先求自保,但仍然不甘心地先踢出一腳再迴身,只聽得又一聲尖叫,還半躺在地上的滿兒被他那一腳踢飛出去遠遠的………

 

第一章

  各自捧了滿懷野果,竹月蓮與竹月嬌一邊閒聊一邊往回走。

  「二姊為什麼一定要再見過三姊才肯成親呢?」竹月嬌困惑地問。「別告訴我說二姊真的是心裡不安到非得先向三姊道歉不可,那種理由騙騙小孩子還可以,想哄我可不夠,相信爹跟你也沒信。」

  竹月蓮沉默半晌,悄然撩起一抹無奈的笑。

  「的確,我跟爹都不信,但我們確實不知道月仙究竟有何目的。也許她真正想見的是妹夫,她想再見妹夫一面,確認妹夫真的是無意於她,也好讓自己死心;也或者她根本無意死心,而她真正的企圖是……是……」

  「再找機會殺死三姊?」竹月嬌輕輕道。

  竹月蓮長歎,頷首。

  「那你們還讓三姊去冒險,」竹月嬌不滿地大聲抗議。「又不告訴她事實!」

  「我怎麼說得出口?」竹月蓮苦笑。「況且滿兒也不笨,她應該也想得到這層,又何須我們告訴她。」

  竹月嬌斜著眼瞅視她好一會兒,再垂下視線盯著手上的野果。

  「三姊真可憐。」

  「我和爹一定會好好保護她的!」竹月蓮脫口道。

  竹月嬌悶不吭聲,只顧往前走。

  「不然怎麼辦?」竹月蓮想找理由為自己辯解。「如果不是他們堅決不肯把孩子過繼給竹家……」

  「如果三姊根本沒來找過我們,那又如何?」竹月嬌馬上駁回她的推卸之詞。

  竹月蓮窒了一下,本欲再辯,旋又改變主意,低眸沉思片刻,再歎息。

  「也許是吧,我跟爹都很自私,爹只想著必須有人承繼竹家。而我……」她慚愧地別開眼。

  「我想我是有點嫉妒滿兒,總希望她能讓出一個兒子,屆時那個孩子必定是交由我來撫養,我願意為那付出一切,因為……」眸眶悄悄滲出晶瑩的水光。「天知道我有多麼想要個孩子!」

  僵硬的目光不由自主放柔了,充滿了同情,「大姊……」竹月嬌有些不知所措。「或者我們可以再設法說服三姊……」

  竹月蓮深深歎息。「談何容易啊!」

  竹月嬌欲言又止地張了半天嘴,末了終歸於一聲懊惱的嗟歎。

  「真該死,三姊夫明明脾氣挺好的嘛,為何就這般頑固?」

  「脾氣挺好?」竹月蓮柳眉微揚,然後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唇角。「也是,妹夫看上去是挺溫和,沒什麼脾氣,這回來,他也沒就月仙那件事對我們發火,友善如故。只不過……」

  雙眉輕顰,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不知為何,我老覺得那只是表面上的,有時盯著他久了,總會冒出一股莫名的顫慄感,令人心裡直發毛。」

  竹月嬌愈聽愈茫然。「會嗎?」

  竹月蓮淡然一哂。「老實說,除了你,其他人都有這種感覺,特別是爹。」

  「是喔……」竹月嬌疑惑地想了片刻。「好吧,那下回見到三姊夫,我會認真點觀察,也許……」

  上文才說完,下文尚未接上,第一聲駭然尖叫就在這時扯著顫巍巍的長音拉過來,聽得竹月蓮與竹月嬌一陣雞皮疙瘩,相顧愕然。

  「是滿兒?」兩人慌忙鬆手丟下野果,以最快的速度飛身而出,直奔向前。

  隨後,在臨出樹林前,他們又聽到第二聲好像有人在割雞喉似的尖叫,隨著另一陣雞皮疙瘩,心頭一緊,腳下不由更快。

  誰知才剛踏出樹林,腳前就突然滾過來一團物事,兩人都差點一腳踩上去,倉促間提氣縱身跳過去,暗道一聲好險,再狐疑地回過頭來看,頓時抽了口氣,不約而同衝回來蹲下去。

  「滿兒,怎麼了?你怎麼了?」兩人手忙腳亂的扶起滿兒。

  「別緊張,別緊張,」滿兒捂著小腹,臉色有點白,但還扯得出笑來。「只是有點痛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妳……」

  「真的不要緊啦!」滿兒自己站起來,兩眼忙往回看。「現在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再打下去了,不管誰傷了誰都不行啊!」

  竹月蓮和竹月嬌這才注意到那一群打得難分難解的人。

  「咦?那些人是誰,爹他們怎麼跟他們打起來了?」

  「我舅舅。」滿兒苦笑著匆匆跑過去。「他們想殺我!」

  「耶?」

  要強行分開一大群豁出全力拚鬥得正激烈的人並不容易,就算她吼破喉嚨也不一定會有人搭理她,或者她硬插手進去,大概連眨個眼的功夫都不必,馬上會被當成一隻笨蛋蚊子,一掌就拍扁了。

  但眼看再打下去必定會出現你死我活的場面,迫不得已,滿兒只好拿出最無奈的方法。

  躲的就是這個,沒想到現在還是要攤開來講,不,是大聲吼。

  「爹,不要打了,他是我舅舅啊!」轉個頭,再叫。「玉姑娘,你更不能打,我爹叫竹承明,住雲南大理呀!」

  聞言,竹承明與玉含煙先後大喊:「住手!」並不約而同收手飛身後退。

  其他人一聽到指令也紛紛收手退開,但仍然戒備地盯住對方,竹承明則驚訝地看著柳兆雲,玉含煙更是滿眼驚疑地盯住竹承明。

  「竹……承明?」

  「沒錯,大理的竹承明,你是天地會雙龍頭之一,一定知道他是誰吧?」滿兒忙道。「我想你也看得出來我們五官極為酷似,因為他是我親爹,我是他女兒,他才會告訴我這件事,所以你大可不必再懷疑了。」

  玉含煙仍是無法相信。「但妳不是……」

  滿兒斷然搖頭。「不是,這事說來話長,我也是兩年前才知道的。」

  玉含煙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表情逐漸平靜下來,眼神充滿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那麼你是……」

  「我是。」

  「但你卻嫁給了……」

  「命運的捉弄吧,但我一點也不後悔跟了他。」

  見滿兒說得那樣輕鬆不在意,還帶著笑容,玉含煙不覺又凝視她好一會兒。

  「他知道嗎?」

  「知道。」

  「但他什麼也沒做。」

  「對,他什麼也沒做。」

  「為什麼?」

  「你說呢?」

  清麗的嬌靨上驀起一陣波動,「是的,既然能為你拋捨性命,又為何不能為你背叛他的主子?」玉含煙語音輕顫地呢喃。

  滿兒默然無言,其他人聽得滿頭霧水,沒有人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玉含煙閉了閉眼再睜開,神情已恢復冷靜。「令尊可知道?」

  滿兒聳聳肩。「不知道,不過我想再也瞞不下去了。」

  「我不能不讓他知道。」玉含煙堅決的說。

  滿兒無所謂的點點頭。「你說吧,我早有心理準備了。」

  玉含煙深深注視她一眼,目光中是歉然,是同情,也是佩服。

  而後,她轉向竹承明,「『漢爺』,含煙是洪門天地會雙龍頭之一,想必『漢爺』知道?」一邊問,一邊比出幾個非常奇特的手勢。

  一聽「漢爺」那兩字稱呼,竹承明當即有所穎悟,「我知道。」同樣比了幾個不同的奇特手勢。

  見竹承明毫不猶豫地比出對應手勢,玉含煙不再存有絲毫疑心。

  「那麼,『漢爺』,我必須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是……」玉含煙遲疑一下,美眸朝滿兒瞥去,眼神看不出是何含義。「『漢爺』,您可曾聽過莊親王?」

  竹承明臉現疑惑之色,不明白這種時候她突然提到毫不相干的人是為什麼。

  「自然聽過,雍正的十六皇弟允祿,冷酷又無情,心性之殘佞毒辣無人可及,偏又擁有一身高絕的武功,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專門為雍正做一些見不得人的骯髒事,是……咦?女婿,你也來……」

  他的話被一連串驚恐的抽氣聲硬生生切、切、切……切斷。

  在同一瞬間,王瑞雪、柳兆雲、柳兆天以及三位天地會的長老,全都駭然失色地連連倒退不已,張張臉呈現出驚悸過度的灰白,五官都扯歪了──同一個方向,彷彿光天化日之下活見鬼,而且是一大票惡鬼,又如臨大敵般刷刷刷先後現出兵器嚴陣以待,沒有兵器的趕緊躲到後面去負責發抖。

  他們誰也忘不了當年那場慘烈的血戰。

  滿兒回眸,粲然一笑。「你來啦?」

  冷漠的眸子,神情嚴峻森然,允祿不知何時出現在滿兒身後,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懾窒的酷厲氣息。

  「露餡兒了?」

  滿兒滑稽地咧咧嘴。「皮都破了,哪能不露!」

  允祿默默展臂攬住她,不再吭聲。

  竹承明五人見狀,不由困惑地面面相覷,想不透那些原本氣勢洶洶,隨時準備大展身手咬幾個活人獻祭來填肚子的老虎,為何剎那間就變成驚魂喪膽,猛搶烏龜殼來背的小貓咪?

  而「金祿」那迥然不同的模樣也令他們駭異不已,那樣冷酷,那樣狂厲,有一瞬間,他們還以為認錯人了。

  搞不好真的認錯了。

  唯有玉含煙鎮定如恆,甚至還有些若隱若現的殷切。「王爺,好久不見了。」

  允祿冷哼。「玉含煙,敢於再次出現在本王面前,膽子不小,你道本王殺不了你麼?」

  一絲黯然極快飛逝於玉含煙的瞳眸內。

  「起碼你今日動不了手,王爺,柳姑娘不會讓你動手的,不是嗎?」

  「那你就錯了,玉姑娘,」柔荑覆上攬在她腰際的手,握住,滿兒堅定地說。「只要有人想傷害他,我絕不會阻止他動手,就算那人是我親爹。」

  玉含煙臉上浮上一抹愕然。「但他是妳生身之父……」

  是啊,一個不曾養育過她、照顧過她、保護過她的生身之父。

  「如果他能無視於我的存在而對我的夫婿下手,我又為何要顧及他?」

  「他有他的立場……」

  「立場?」滿兒翻了一下眼,很清楚地表明她對那兩個字眼的不以為然。「從允祿殺進天牢救出我的那天起,我就拋開了所有的立場,如果他還想認我是女兒,就得跟我一樣拋開所有立場!」

  聽到這裡,竹承明終於明白了,但他實在不敢相信。

  「滿兒……」他震駭的失聲大叫。「妳……妳……」

  瞧見親爹表現出那樣震驚欲絕的樣子,不知為何,滿兒竟然覺得有點滑稽。

  「很抱歉,爹,我的夫婿並不是什麼名伶,而是大清朝的莊親王,這種結果是你當年拋棄我娘造成的,你必須承擔!」

  竹承明踉蹌倒退兩步,幾乎站不住,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雖然我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撫養我長大的是柳家,但活了我的心,賦予我生命意義的是允祿,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早在十幾年前,我不是被殺就是自殺了,所以……」

  滿兒傲然揚起下巴。

  「對於你,對於柳家,柳滿兒早就死了,現在活著的我是愛新覺羅·允祿的妻子柳佳氏滿兒。當年你選擇拋棄我娘導致今天這種結果,現在你就必須再做另一個抉擇,如果你能拋開立場接受這樣的我,我仍然願意做你的女兒;倘若你不願,我也無所謂,一切都在你,爹。」

  竹承明沒有任何反應,仍是一臉駭異,不是他已做出抉擇,而是他尚未接受眼前的事實,腦袋裡還定格在空白的畫面上,根本無法做任何思考。

  滿兒卻以為他已做下抉擇。

  「沒關係,爹,我早就猜到八成會是這樣,即使如此,我也……」她想告訴他她根本不在意他接不接受她,卻被竹月蓮一聲驚恐的尖叫嚇得倒噎回去。

  「滿兒,你……」竹月蓮駭然指住滿兒腳下。「你……你怎麼……」

  「呃?我怎麼了?」滿兒困惑的低下頭去看,驚喘。「天哪!」

  就在她駐足之處,不知何時流了一大攤血,濕漉漉地將腳下的野草染成一片怵目驚心的鮮紅血泊。

  誰誰誰,這是誰的血?

  疑惑方才浮現心頭,她的人已經被抱起來呼呼呼地飛在半空中,抬眸看,允祿那張娃娃臉緊繃成一片鐵青,兩瓣唇抿成一條直線,不時垂眸瞥她一眼,目光中滿盈迫切之色。

  不會是她吧?


「如何?」

  「回王爺的話,福晉雖因小產失了不少血,但她玉體向來強健,只要按時喝下補藥,稍加休養即可,最多一個月便可痊癒如初。」

  「但這幾日來,她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只不停掉淚……」

  「回王爺,那非關身體,是心病,這就得靠王爺了。」

  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之後,太醫便偷偷摸摸地溜走了,留下允祿獨自佇立於床前,專注地凝視著床上那始終背對著他的身影,默然良久。

  然後,他側身於床沿坐下。

  「滿兒……」生平第一次,他嘗試用言語安慰人。「孩子令人厭惡,多餘,毋需再生了……」

  徹徹底底的大失敗!

  他的武功蓋世,劍法天下無敵,安慰的詞句卻貧乏到極點,冷漠的語氣更缺乏說服力,聽起來不像是在安慰人,倒像是在命令人。

  不准再生孩子,不准傷心,不准流淚,什麼都不准,只准做個快樂的老婆!

  結果可想而知,無論他如何「安撫」她,如何「勸慰」她,滿兒仍舊堅持以背對他,對他不理不睬,自顧自傷心落淚。

  誰理你!

  「娘子……」無奈,只好換金祿上台來唱出喜戲。「要那多孩子做啥,為夫不比他們可愛麼……」

  結果變成慘不忍睹的大悲劇!

  向來戰無不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金祿首度面臨束手無策的困境,一開唱便碰上了一堵又高又厚的銅牆鐵壁,可憐他撞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那面牆卻連層灰都不肯掉下來。

  很抱歉,銅牆鐵壁沒有灰,只有撞得死人的硬度。

  虧得他使盡渾身解數,連最賤、最不要臉、最卑鄙下流的招數都使出來了,滿兒卻依然故我,當他是隱形人似的毫不理會,連一個字也不願意回應他。

  她就喜歡作啞巴,怎樣?不行嗎?

  最後,當御醫宣佈福晉可以下床,而且最好下床走動走動時,滿兒還是只肯躺在床上拿背對著所有人,於是,允祿只能做他唯一能做的事。

  日日夜夜守在她床邊,寸步不離。

  她不吃,他也不吃;她不喝,他也不喝,默默陪著她,不洗澡,不更衣,連鬍子也不刮。

  這樣過了數日後,佟桂終於看不下去了。

  「塔布,去叫王爺出來,我有話跟他說!」這個王爺真是個大笨蛋,都老夫老妻了,他還不瞭解福晉的心思嗎?

  或者再細心的男人本質還是粗枝大葉的?

  而塔布,一接到老婆的命令,頓時嚇出一身冷汗,連話都結巴起來了。「你你你……你要我『叫』王爺出來?你是嫌我這個丈夫不合你的意,打算換個男人了是不?」

  佟桂啼笑皆非地猛翻白眼。

  「你在胡扯些什麼?我是要王爺出來,好跟他解釋福晉究竟是怎麼了呀!」

  「原來如此。」塔布喃喃道,揮去冷汗。「好吧,我去『請』王爺出來。」

  片刻後,允祿皺著眉頭出來,佟桂使眼色讓玉桂進寢室裡去伺候,再示意允祿跟她一起走遠些,一停下腳步,她尚未開口,允祿便先行問過來了。

  「你說知道福晉是怎麼了?」

  未曾出聲。佟桂就先歎了一大口氣給他聽。

  「王爺,您還瞧不出來嗎?福晉是在害怕啊!」

  允祿雙眉微揚。「害怕?害怕什麼?」

  大著膽子,佟桂仰眸與允祿四目相對。

  「害怕王爺您會跟那孩子一樣,眨眼間就沒了呀!」

  允祿蹙眉,沉吟不語。

  「王爺,都成親這麼多年了,您應該很瞭解福晉的性子才是,在人前,她總愛表現得很堅強,不讓人瞧見她真正擔憂害怕的事,那些她都會藏在心裡頭,唯有在獨處的時候才會允許自己發洩出來……」

  猛抬眸,允祿若有所悟地瞠大雙眼。

  「……好些年來,福晉都任由王爺您愛怎麼忙就怎麼忙,從不曾抱怨過半句,畢竟王爺您還年輕,還不到該擔心生老病死的年歲。但自從十三爺和十五爺相繼去世後,福晉恍悟人並非年老才會死,於是開始為您擔著一份心,也才開始不時纏著要您多陪陪她,而實際上她是希望王爺您能夠多休息休息,別讓自己累倒了……」

  允祿垂眸無言。

  「……或許這些福晉都跟您提過了,但王爺您真聽進心裡去了嗎?真有設法要讓福晉放心嗎?沒有,王爺您什麼也沒做,只會用一張嘴空泛地安撫福晉,所以福晉只好繼續為您擔心,繼續害怕您不知何時會支撐不住而倒下……」

  回眸目注寢室的門,允祿仍然沉默著。

  「……然後,在毫無警示的情況下,福晉小產失去了孩子,老天用這種最殘忍的方式讓她更深刻地體認到生命竟是如此無常,無論她如何為王爺您擔心,您還是可能會像那孩子一樣眨個眼就沒了,一想到這,福晉就受不了,她知道自己無法承受失去您的……」

  「夠了!」允祿低叱。

  佟桂嚇了一跳。「王……王爺?」忠言逆耳,王爺聽不進去嗎?

  允祿深深注視她一眼,而後轉身大步走回寢室。佟桂不禁鬆了一大口氣,自主子的眼神裡,她看得出他終於明白她所要傳達的意思。

  現在,王爺應該可以安慰得了福晉了。

  

床上的人兒依然僵直著背影對著他,允祿凝視片刻後,悄然脫靴上床躺至她身後,貼住她曲線柔美的背脊,溫柔的雙臂自後懷抱住她,俯下唇,覆在她耳傍吐出低沉的氣息。

  「記得你曾說過,早晚有一天你我總會走上那條路,但只要能跟我一塊兒走,你這輩子就再也沒有任何遺憾……」

  一如過去半個多月來一樣,對於他的言語,她沒有絲毫反應。

  不過允祿也不期待她會立刻給予他回應,「……現在,我承諾你,」他兀自往下說。「當我要走的時候,必定會帶你一道走……」

  忽地,背對著他的嬌軀很明顯的震了一下。

  「……如你所願,要走便一塊兒走……」

  背對著他的身子愈顯緊繃。

  「……我發誓,絕不會留下你一個人!」他堅定的發下誓言。

  但滿兒依然毫無動靜,彷彿剛剛的震動只是錯覺,其實她一直在熟睡,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誓言。

  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後,他沒有再說什麼,她卻突然出聲了。

  「真的?」沙啞的聲音,粗嘎得像個男人。

  「對你,我從不打誑語。」

  「……不騙我?」

  「我也從不曾騙過你。」

  又過了半晌,她慢吞吞地轉過身來,仰起紅腫的眸子認真地瞅住他。

  「你發誓絕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我發誓。」

  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才徐徐閉上眼,臉上是「終於可以放心了」的安心表情,然後,沒有半點徵兆地,她突然撲在他胸前,揪著他的衣襟嚎啕大哭起來。

  「咱們的孩子沒了啊,允祿,沒了啊!」

  「你還有弘普他們……」

  「但他們不是她呀!」

  「我會再給妳……」

  「再給一百個也不是這個了嘛!」

  「那就不要再……」

  「閉嘴,你就不能讓我哭個痛快嗎?」

  「……」

  寢室門外,佟桂與玉桂相視一笑。

  總算雨過天晴了。

 

  原來那個活潑俏皮的滿兒在翌日就原封不動的回來了。

  「老爺子,太醫說我最好多走動走動耶!」

  「嗯。」

  「那你陪我去散步好不好?」

  「先喝過藥再去。」

  「又喝藥,」滿兒不甘心地瞪住藥碗。「我的血都可以給人家當藥喝了!」不曉得如果她「不小心」打翻它的話,某人會不會乾脆放過她一馬?

  「喝!」冷著臉,允祿毫無妥協餘地的低喝。

  看樣子是不會。

  哀怨地瞟過去一眼,「好嘛!好嘛!幹嘛那麼凶嘛!」掐住鼻子,滿兒苦著臉灌下藥湯,再抹著嘴喃喃指控。「我知道,以前都是我在逼你喝藥,所以現在你逮著機會也要好好虐待我一下,對不對?」

  對於她那種無理取鬧的指控,允祿的反應是無聊地瞥她一眼,取回空碗,再把另一個盛滿人蔘雞湯的碗端給她。

  「喝!」

  「暴君!」

  「還有這個。」

  「拜託,我又不是……」

  「喝!」

  「……」

  一刻鐘後,滿兒才得以挽著允祿的手臂走在王府後的庭園間,兩人也沒說話,只是沿著小徑隨意漫步,或者在亭子裡坐坐閒聊;待用過午膳,允祿再陪她睡個午覺,醒來後他看書、她做女紅,倒也甜蜜安詳。

  入夜,他又伴她在星空下散步,沉靜的風吹得樹影沙沙,月兒在蓮花池裡破成碎碎片片,親暱的心依然牽繫成一線。

  「老爺子。」

  「嗯?」

  「我有點睏了耶!」

  「回房去睡。」

  「不要!」滿兒嬌嗔地抱住他的手臂,丹鳳眼亮晶晶地往上瞅著他。「人家還不想進屋裡睡嘛!」

  「妳想如何?」

  「背我,等我想進去了再進屋去。」

  於是,滿兒上了允祿的背,不到一會兒就睡著了,但允祿依然默默背著她在月下漫步,片刻也沒停過,直到她被夜鶯鳴唱驚醒。

  「咦?我睡著了嗎?唔……我們回房去睡吧!」

  允祿這才背著她緩步朝寢樓方向走去,此時,王府外遙遙傳來打更的梆鑼響,四更。

  她已在他背上睡了將近兩個時辰了

 

第二章

  雖然滿兒的精神已然恢復正常,但允祿仍舊陪在她身邊寸步不離,每日每日重複同樣的生活步驟,幾乎一成不變,稱得上單調又無聊,但滿兒卻樂此不疲,每個人都可以在她臉上清清楚楚的看見「滿足」兩個字,只因為允祿伴在她身邊。

  直到太醫正式宣告滿兒已痊癒如常,這時,佟桂又悄悄給了允祿一個「良心的建議」。

  「王爺,福晉雖然身子痊癒了,但她瞧見格格、阿哥們時仍然會想到那個失去的孩子,所以奴婢建議王爺暫時把福晉帶離開王府,過一陣子等福晉會主動提起格格、阿哥們時,王爺再帶她回來。」

  於是,隔日允祿便帶著滿兒出發到西直門外長河畔的園林,自雍正將那座莊園賞賜給他以來,這還是他頭一回出現在那兒。

  儘管這座莊園內的建築並不多,但前臨湖水煙波渺渺,林木蔥籠綠草茵茵,還有許多清溪果樹,優雅恬靜的環境確實最適宜靜養不過。

  「皇上怎麼都沒找你?」滿兒好奇地問。

  「皇上不在宮裡,他到圓明園避暑去了。」允祿淡然道。

  「也對,今年滿熱的,皇上一定又躲到圓明園去遛狗了。」宮裡誰不知道雍正閒暇時最愛養狗、遛狗,連狗衣、狗籠、狗窩都有特別指示,雍正的大小老婆都沒他養的狗那麼好命。

  「避暑。」

  「遛狗。」

  「避暑。」

  「……好吧,避暑,順便遛狗,這總行了吧?」滿兒很有「風度」的退讓一步,再微傾螓首問出最重要的一句。「那內城裡有事也不會找你吧?」

  「我把內城的安全交給雍和宮的喇嘛,若然出事,叫他們提頭來報!」

  好狠!

  滿兒吐了一下舌頭,隨即高高興興地挽住他的手臂。「那咱們去逛逛吧,瞧瞧這園裡有什麼稀奇的沒有。」

  沒有。

  這園子裡沒什麼稀奇的,也沒什麼好玩的,更沒有吵吵鬧鬧的小鬼,也沒有太監來傳皇上的旨意,沒有官員求見,沒有密折,沒有公事,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慵懶的時光,閒適到幾近於沉悶。

  但,就是得在這種閒逸的日子裡,允祿才得以任由自己完完全全的放鬆,沉浸在比笨豬還怠惰的生活中,他甚至還豐腴了許多。

  「老爺子,你胖了耶!」

  涼爽的樹蔭下,允祿雙臂枕在腦後睡在草地上打盹兒,連回應她都懶;滿兒忍不住捏捏他白裡透紅的腮幫子,那粉嫩的肌膚立刻被她掐出兩道痕跡,他卻還是動也不動,她不禁咯咯嬌笑著在那張櫻桃小嘴上啄了一下。

  對,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讓她靜養,也不是要他陪她,而是讓他好好休息一陣子。

  趴上他胸膛,她輕輕歎息,滿足地。

  「我好快樂!」

  少頃,她微笑著墜入夢鄉,而允祿,也細細打起呼嚕來。

  葉影斑斑駁駁地灑落在他們身上,清冽的風穿梭在枝丫間,撩起陣陣沙然聲響迴盪在寧靜的湖濱,雀鳥啾啾是伴奏的樂章,輕輕吟唱著催眠的音符。

  在這種悠然令人懶的初夏午後,不睡覺還想幹嘛?

 

  竹承明並沒有離開原來住的四合院,甚至連玉含煙幾人也都住進去了,只要竹承明一日不回雲南,玉含煙就必須保護他一日。

  「記住,無論如何,你們絕不能再傷害柳姑娘。」玉含煙嚴厲地警告柳兆雲。

  「為什麼?」柳兆雲以抗議的語氣憤然道。「她是漢人的叛徒,也是害死我弟弟的兇手……」

  「夠了沒有?你弟弟的死是自找的,別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好不好?」雖然是「同一國」的,但王瑞雪就是非常厭惡柳兆雲兄弟。「真是的,再怎麼樣,柳姑娘也是你的親外甥女呀!」

  「只要她肯乖乖按照我弟弟的計畫去做,我弟弟就不會死了!」柳兆雲振振有詞地堅持他的指控。

  沒辦法找正主兒報仇,只好賴到最好賴的人身上去,這人實在應該改姓賴!

  「是喔,只要柳姑娘乖乖聽你弟弟的話自己去找死,你弟弟就不會死了!」王瑞雪冷冷地嘲諷道。「你弟弟可真有人性啊!」

  柳兆雲窒了窒。「我……我妹妹也是她害死的,她死了也是應該的!」

  簡直不敢相信,愈賴愈離譜了,這人的腦筋是不是哪裡搭錯線了,左轉右拐,被害者竟然變成連環兇手!

  王瑞雪不可思議地瞪住他好半晌。

  「現在我終於有點明白了,只要是惹上你們兄弟的人都該死,沒罪也有罪,不死就觸犯天條,我看我最好離你們遠點好,免得哪天也被你們列入追殺名單中!」

  話落,沒好氣地轉開頭,不想再跟他浪費口水。

  「話說回來,姊,那位『漢爺』到底是誰?為什麼我們不能傷害柳姑娘?」

  玉含煙神色極其凝重地搖搖頭。「我不能告訴你們他是誰,至於柳姑娘,既然她是『漢爺』的女兒,除非得到他的同意,否則我們一根寒毛也不能碰她!」

  「她明明是滿人的雜種!」柳兆雲脫口道。

  「喂喂喂,還沒夠啊你?」王瑞雪差點一巴掌打過去。「沒瞧見柳姑娘與那位竹姑娘長得有多麼相似嗎?」

  柳兆雲窒了一下。「那……也許只是巧合……」

  白眼一翻,「懶得理你!」王瑞雪不屑地別開臉。「別管他了,姊,現在是我們賴在這裡還是怎樣?還救不救人呀?」

  玉含煙黛眉輕顰。「情況出乎意料之外,我已寫信去通知大哥,大哥為人謹慎,他在收信後必定會親自到雲南作查證,爾後才會給我們回音,我想整個計畫一定會有所改變。」

  「雲南啊……」王瑞雪喃喃道。「來回一趟可久了。」

  「所以我們必須耐心等待。」話落,環視屋內一圈。「『漢爺』呢?」

  「還不是老樣子,」王瑞雪指指屋外。「又跑到後面山坡上去沉思啦!」

  玉含煙回眸朝窗外望去,眼底溢滿同情。

  也難怪,換了任何人遇上這種情況必然都會如此兩難,一邊是骨肉親情,一邊是民族大義,他究竟該做何抉擇?

 

  懶洋洋的日陽,溫暖柔和,微風推著雲朵在天際飄蕩,悠閒自在,綠茵盎然的草地上,一群娘子軍正在卯死命火並,十幾個女人追著一顆皮球香汗淋漓地跑過來跑過去,周圍十幾個男人在起哄喊加油。

  「快跑!快跑!哎呀,又被搶走了!」

  「唉,唉,你們女人就是這樣,既然要玩就下死勁兒來玩兒啊,這樣扭扭捏捏的算什麼玩意兒,我說……」

  說話的人突然沒了聲音,旁邊的人轟然大笑。

  「瞧,誰讓你多嘴,被打個正著了吧!」

  「鼻子歪了沒有啊?」

  「都告訴過你了,女人不好惹,特別是一大群女人,那簡直比一大群惡鬼更恐怖,你……」

  這個說話的人也突然沒了聲音,不,有聲音,他在呻吟。

  「該死,你們不是在蹴鞠嗎?幹嘛把寸子丟過來!」

  爆笑聲更烈。

  「不都是你自個兒找的,都知道女人不好惹了,還講那種話!」

  「算了,算了,看女人玩沒勁兒,咱們自個兒來練練真把式吧!」

  「什麼真把式?賽馬?射箭?」

  「別傻冒兒了,這兒怎麼賽馬?射箭要是射到了女人怎麼辦?當然是摔跤。」

  於是男人們脫掉了長袍、馬褂和鞋襪,赤膊光腳也在一旁對打起來了。

  沒有多久,玩累了的女人們也跑過來觀戰,前一刻喊加油下一刻喝倒采,最後居然下起賭注來。

  「我說二十二叔贏!」

  「我說弘晊贏!」

  「好,賭了!」

  再過一會兒。

  「喂喂,弘晊,你也爭氣一點好不好?」滿兒氣唬唬地喊過去。「知不知道你害十六嬸兒我輸了多少?」

  「這怎能怪我,」弘晊氣喘吁吁地抗辯。「我都博了多少人,自然累了呀!」

  「好,那我換人,二十一弟,麻煩你讓十六嫂我贏回點本來!」

  可是……

  「喂喂喂,你們很過分喔,我賭誰誰就輸,故意的是不是?」

  「十六嫂,誰想輸啊,尤其是輸給自己的侄兒,那頂下臉面耶!」允禧啼笑皆非。「看著好了,打從這一刻開始,他們沒事就會拿這事兒來給我糗大!」

  「那你就贏啊!」

  「怎麼贏啊?弘曙整整高了我一個頭耶!」

  「可惡!」滿兒一張嘴翹得可以吊上三斤豬肉外加一顆大蘿蔔。

  一旁的十七福晉掩不住笑,偏過頭來小小聲建議。

  「十六嫂,要真不服氣,不會請十六哥來,那可是百分之百的贏面!」

  「對喔!」滿兒興奮地跳起來,剛跑兩步又回過頭來。「千萬別說出去我要找老爺子來,不然他們一定會跑得一個也不剩!」

  這時,莊園另一頭的敞軒裡,允祿正在幽靜寧和的氣氛中凝神寫字。

  突然,他眉峰一皺,往軒外瞄了一下,然後默默放下筆,負手行至窗邊凝望遠處西山之顛,塔布與烏爾泰納悶地相對一眼。

  主子幹嘛不寫了?

  片刻後,一陣連聾子都不可能沒聽見的腳步聲霹哩啪啦的愈來愈近,塔布與烏爾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主子早聽見夫人往這兒來了。隨後,軒門被砰一聲撞開,滿兒拎著旗袍裙襬衝進來。

  「老爺子,老爺子,你的字寫完了沒?」

  允祿慢吞吞地回過身來。「什麼事?」

  滿兒先打個哈哈,再涎著臉湊上去。「老爺子,寫字寫久了也會煩的嘛,要不要出去運動一下?」

  允祿眉梢子輕輕一挑。「運動?」

  「對,對!」滿兒猛點頭。「譬如和二十一弟他們來場摔跤什麼的。」

  允祿面無表情地注視她片刻。

  「你跟他們打賭輸了?」

  「啊,哈哈,哈哈……」牌底一下子就被掀開,原來是出老千,滿兒尷尬得又打了好幾個哈哈。「別這樣嘛,老爺子,人家輸得好慘喔,輸銀子沒關係,面子都被扒光了,人家很不甘心嘛!」一邊說,一邊抱著允祿的手臂往外扯。

  允祿沒吭聲,任由她扯,如她所料。

  這會兒仍是她的「休養」期,只要能讓她開心,任何事他都順著她,連他那幾個弟弟和侄兒、侄女說是這裡的草地寬敞要上這兒來玩,他都同意了,這點「小事」他應該不會反對,就是看準了這點,她才敢來騷擾他寫字的雅興。

  「人家輸了三千多兩,你一定要幫我報仇喔!」

  報仇?

  允祿瞥她一眼,依舊默然無語。

  片刻後,他們來到之前那片草地上,那群還在摔來摔去喊來喊去的人,一見到允祿,臉色馬上漲紅了,又氣又好笑。

  「十六哥?」驚叫。「十六嫂,好過分,居然把十六哥請來了!」

  「十六嬸兒,真狡猾!」

  「十六嫂,好卑鄙喔!」

  「十六嬸兒,太奸詐了!」

  「儘管罵吧,只要我能贏就好!」滿兒得意的嘿嘿笑。「好,誰先來?啊,二十弟,你最大,你先來好了!」

  允禕看看允祿那張冷漠的臉,似笑非笑地聳聳肩,上前一步。「賭多少?」

  「一百兩。」

  「好,十六嫂,我輸你一百兩。」說完,退後,他「比」完了。

  「咦?」滿兒呆住。

  允禧失笑,也上前一步。「賭多少,十六嫂?」

  「一……」頓住,瞇了一下眼。「不,兩百兩!」

  「行,十六嫂,輸你兩百兩。」允禧也「比」完了。

  「欸?」

  弘晊笑嘻嘻地搶上前。「十六嬸兒,多少?」

  「……四百兩。」

  「沒問題,十六嬸兒,輸你四百兩。」

  「……」

  一面倒,那些男人全「輸」了,然後繼續比他們自己的,滿兒哭笑不得。

  「這樣有什麼好玩嘛,真沒趣!」眼一轉,見允祿已自顧自走回去,她立刻衝過去縱身一躍跳上他的背。「背我!」

  允祿雙臂往後扶穩她,繼續走,連稍稍停頓一下都沒有,彷彿他背上不過多了只蚊子而已。

  「老爺子。」

  「嗯?」

  「好奇怪呢,」趴在他結實有力的背上,她回眸一眼,再轉回來若有所思的呢喃。「雖然我有三個親姊妹,卻覺得你這些兄弟侄兒女們更像我的親人呢!」

  「因為他們肯輸你銀子?」

  「才不是呢!」肯輸銀子就是親人,那賭場老闆不就親人滿天下了。「是……是……呃,應該是這十年來的相處一點一滴培養起來的感情吧!」

  「不許和他們有感情!」

  「耶?我說的是親情啦!」滿兒啼笑皆非地捶了他一下。「譬如他們這回來,說是貪咱們這兒的莊園大,其實是想大家一起熱鬧熱鬧來解我悶;還有十三嫂和十七弟妹,我跟她們也比跟我親姊妹更親、更關懷彼此,她們……」

  叨叨絮絮的解釋因允祿一聲不悅的冷哼而中斷,滿兒忍不住翻了一下眼。

  「算了,不跟你說這個了,橫豎你也聽不懂。」她喃喃咕噥。「老爺子,我剛剛『贏』了多少?」

  「六千九百兩。」

  「真的?削到了,削到了,沒想到這麼好削耶!」

  「……」

  「老爺子。」

  「嗯?」

  「我說以後我們缺錢時就用這方法來賺錢,保證餓不了肚子,你覺得如何?」

  「……」


  
 一邊是骨肉親情,一邊是民族大義,他究竟該做何抉擇?

  山坡頂上,負手佇立的竹承明連聲歎息,悄悄來在他身後的竹月蓮不覺也跟著無聲歎了好幾口氣,她雖能瞭解父親的苦惱,卻一點也幫不上忙。

  「爹,用午膳了。」

  「……」

  「爹,多少吃點吧!」

  「……」

  「爹,您這樣也解決不了問題呀!」

  竹承明終於回過身來,愁眉鬱結,懊惱滿面。「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這……」竹月蓮也不知如何是好。「小七送吃食用品來了,或許我們應該先問問他滿兒的情況如何吧?」

  隨後,他們回到四合院前,恰好攔上正待離去的小七。

  「小七,滿兒她還好嗎?」

  「滿兒姊她小產了,不過現已痊癒。」小七瞟一眼聞聲出來的玉含煙幾人。「聽說起初一陣子滿兒姊傷心得不吃也不喝,王爺便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滿兒姊痊癒之後,王爺又陪她到城外的莊園去休養,這會兒還沒回王府呢。」

  「是嗎?」竹承明不覺朝柳兆雲投去惱恨的一眼──就是他那一腳害得滿兒小產的。「那麼我能見她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小七想了一下。「我幫你去問問看好了。」

  待小七離去後,竹承明面無表情地轉向柳兆雲,眼神嚴峻。

  「現在,我想知道你們柳家究竟是如何對待我的滿兒的?」

 

  清脆的嬌笑聲自湖裡一路迸落至草地上,滿兒全身濕淋淋地就地躺下,大口喘息著。

  「這樣才夠涼快嘛!」

  隨手從一旁的竹籃子裡拿了顆桃子咬下一大口,再扔一顆給甫在她身旁坐下的允祿,後者同樣一身濕淋淋,還光著剛勁瘦削的上半身,看上去比她更涼快。

  「老爺子。」

  「嗯?」允祿也躺下了。

  「你想小鬼們是不是搬到沁水閣去住了?」

  允祿瞄她一眼,吃一口桃子。「多半是。」

  「呿,那我們回去豈不是要跟他們搶地盤了!」滿兒懊惱地咕噥。

  「我會趕他們走。」

  「喂,是他們先搬進去的耶!」既然身為額娘,偶爾也要為孩子們打抱不平一下,盡盡為人娘親的責任,尤其是當她很無聊的時候。

  「那又如何?沁水閣是我的。」

  滿兒怔了怔,失笑,「也對,別說沁水閣,整座王府都是你的,包括小鬼們也是你的,你趕他們走,他們還敢不快快滾蛋!」她呢喃著翻過身去趴上他的胸,繼續啃桃子,順便把桃子汁滴在他胸膛上。「老爺子。」

  「嗯?」

  「你想那個孩子會不會恨我害她失去被生出來的機會?」

  「他不敢。」

  「為什麼?」

  「我會教訓他!」

  靜默一下,滿兒失聲爆笑。「是是是,你是她阿瑪,她不怕你才怪!」但笑了一會兒後,她又無緣無故地失去笑聲,失神片刻,輕輕歎息。「我真的好想再生個女兒哦!」

  話聲剛落,允祿猝然丟開吃一半的桃子,猛地起身,滿兒才想問他要做什麼,人已經被他抱起來往樓閣那方向大步走去。

  「你要幹嘛?」

  「把女兒給你。」

  兩個時辰後,迴廊環繞的樓閣內,寢室門上忽響起兩道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允祿將臉側向門那邊,連眼睛都沒睜開。

  「什麼事?」

  「回王爺,」烏爾泰的聲音壓得又輕又細。「小七傳過話來,說有位竹老爺子想見福晉。」

  「知道了。」

  烏爾泰悄悄離去,允祿把臉轉回來繼續睡覺,滿兒依然窩在他懷裡睡得可熟。

  晚膳過後,兩人照例依偎在湖邊漫步,清澈的月高掛夜空,星芒在黑幕中閃爍,慵懶的風撩動湖水,那漣漪,像這份幽靜,無止無盡。

  「滿兒。」

  「啥事,老爺子?」

  「你爹想見你。」

  「……喔。」要見嗎?

  良久後。

  「老爺子,明兒個把小鬼們接來這裡住兩天可好?」

  「你想做什麼?」

  「我想這也許是唯一一次可以讓爹見見他所有外孫的機會。」

  允祿雙眉微聳。「你想讓你爹上這兒來見你?」

  「不成嗎?」仰起粉臉兒,滿兒嬌瞋地瞅著他。

  「……我會安排。」

  「謝謝你,老爺子。」

  無論是滿人或漢人,外孫總還是外孫,她沒有權利不讓爹見。

  或許見了外孫之後,她爹終究會明白在親人之間談論立場實在是一件最無意義的事吧?

 

第三章

  小鬼們也是頭一回上城外這座莊園裡來,按照往昔的慣例,每到一處新鮮地方,他們必定會人一到就四散跑得不見半個鬼影,叫也叫不應,追也追不回。

  可是這回他們卻不忙著探險,也不忙著去找新鮮樂子,反而人一到便氣勢洶洶地團團包圍住滿兒,連小弘昱也被他們拉來濫竽充數,十隻眼睛全惡狠狠地盯住了她,一副興師問罪的姿態。

  她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嗎?

  更奇怪的是,允祿竟然袖手冷眼旁觀,眼睜睜看著她被大軍包圍,一點也沒有伸手替她解圍的意思。

  「可惡的老太婆,你很過分哦!」弘普憤慨地首先發難。

  老……老太婆?

  「這個……我承認我是『老了』沒錯,但還沒那麼老吧?」滿兒難以接受地喃喃道。「二十九歲應該還不夠資格背上那麼『偉大』的頭銜,所以,謝謝你們的抬舉,不過,我想二十年後再把那種稱呼套到額娘頭上來會比較恰當。」

  佟桂、玉桂、塔布和烏爾泰全都失聲笑了出來,孩子們的眼睛也在笑,但仍然努勁兒板著臉,裝作沒聽見她的抗議。

  「我們不是額娘親生的孩子嗎?」

  滿兒困惑地環視他們。「呃……我記得你們阿瑪並沒有把他跟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抱回來過,大概都養在外頭吧,我想。所以,你們應該都是額娘親生的沒錯,除非你們有其他內幕消息。」

  佟桂四人更是爆笑,弘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旋即被倩兒摀住嘴,弘普再加瞪一眼,瞪到弘普心虛地垂下小腦袋,弘融才又板起臉來繼續他的指控。

  「那額娘幹嘛那麼傷心?」

  滿兒疑惑地想了一下。「很抱歉,額娘沒有你們阿瑪那麼聰明,所以,咳咳,能不能先請問一下,我們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四個孩子很有默契地一起翻個大白眼給她看。

  「小寶寶啦!」弘普用「額娘真是笨」的口氣大叫。

  滿兒恍然大悟,「喔,小寶寶喔!」再迷惑地問:「沒啦,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

  弘普很誇張地重重歎了口氣。

  「額娘啊,我是在問,小寶寶沒了,額娘幹嘛那麼傷心啦!」

  「對嘛,對嘛,小寶寶沒了就沒了,額娘還有我們呀!」弘昶嗔聲附和。

  「額娘偏心!」撅著小嘴兒,倩兒哀怨地瞅著滿兒。「額娘只要小寶寶,不要我們了!」

  「額娘,我們會乖,你不要不要我們嘛!」弘昶可憐兮兮地揪著滿兒的旗袍。

  「弘昱不好玩,額娘不要他就好了嘛!」

  「就是說咩,他跟阿瑪是一國的,把他還給阿瑪,我們跟額娘一國……」

  怔楞地聽著孩子們你一言我一句說個不停,是抗議,也是抱怨,卻一點一滴使滿兒逐漸恍悟。

  小鬼們正在安慰她失去小寶寶的傷痛──以他們自己的方式。

  過去兩個月來,由於小產,她自顧自陷落在自己的沮喪情緒之中,根本沒有心情去關心到孩子們,而他們不僅不怨怪她,反而想盡辦法要安慰她,這樣溫暖體貼的心,使她不禁眼眶熱熱地濕了起來。

  「你們每一個都是額娘的寶貝啊!」伸展雙臂,滿兒將他們全數環入懷抱裡,感動地呢喃。「不管失去哪一個,額娘都會很傷心的!」

  「額娘還有我們嘛!」

  「我知道,所以額娘現在不傷心了嘛!」滿兒揚起帶淚的笑。「其實額娘只不過很想再要個女兒,因此有些失望而已。」

  「那就叫阿瑪認真點『幹活』,再給額娘一個妹妹嘛!」

  話剛說完,佟桂那四人又是一陣抑止不住的大笑,滿兒悄悄瞥去一眼,很難得的,允祿竟然沒有生氣,她猜想那是因為小鬼們是在安慰她,所以他才會容忍下來,於是,她也忍俊不住地笑了。

  「有有有,你們阿瑪已經很認真在『幹活』了,額娘保證他都沒有偷懶!」

  「真的?」

  「真的,真的,那種活兒他一向都很來勁兒的!」

  「很好,」弘普一本正經地向允祿點點頭以示嘉許。「阿瑪,有前途!」

  允祿方始陰森森地瞇起眼來,他已經一溜煙逃了。

  在滿兒的爆笑聲中,弘融、弘昶與倩兒也一個個跑了,只剩下那個冷冰冰的小鬼,依然只會端著一張沒有表情的小娃娃臉跟人家大眼瞪小眼,快三歲了,阿瑪、額娘都沒喊過半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啞巴。

  於是,當竹承明、竹月蓮與竹月嬌來到莊園裡時,第一眼見到的就是滿兒和小兒子正在比瞪大小眼。

  「啊,爹,你來啦,快,快過來瞧瞧……」滿兒把小兒子轉個身面向竹承明,笑容非常自然,毫無芥蒂,彷彿不曾發生過任何不愉快。「這可惡的小鬼是不是很像他爹?」

  「他爹?」視線往旁移,竹承明轉注端坐一側默默喝茶的允祿,冷漠的瞳眸,冷峻的表情,冷肅的氣勢,與傳言中的莊親王毫無二致。「是的,確實很相似。」

  但金祿呢?他跑到哪裡去了?

  五官容貌明明是同一個人,然而在眼前這個森然冷酷的人身上,卻找不著一絲半毫之前那個風趣詼諧的金祿的影子,連說話聲音都不太一樣,他們如何會是同一個人?

  「大家都這麼說呢!」滿兒咯咯笑著把小兒子交給玉桂抱去給保母嬤嬤。

  「滿兒……」竹承明兩眼仍盯在允祿那張清秀討喜的五官上。「女婿究竟多大歲數了?」還有,聽說莊親王已年近四十,但……無論怎麼看都不像呀!

  不是他的眼睛有毛病,就是允祿那張臉有毛病。

  滿兒噗哧失笑。「老爺子,我爹在問呢,你究竟多大歲數啦?」

  眼眸半闔,「三十八。」允祿語氣平板地說。

  「三十八?!」竹承明驚歎。「真是……駐顏有術!」幸好,不是他老花眼,是允祿那張臉有問題。

  滿兒大笑。「他可是恨死了自己那張臉呢!」

  「喔……」竹承明咳了咳,終於移開目光。「滿兒,你的身子,沒事了吧?」

  這是他頭一回見到滿兒穿旗裝、梳旗頭、踩旗鞋的模樣,眼神顯得格外怪異,因為這樣的滿兒看上去特別嫵媚裊婷,輕盈高雅,比穿漢服更亮眼,彷彿她天生就該穿旗袍。

  她明明是漢人呀!

  「沒事了,沒事了,」滿兒連連擺手。「我的身體壯得跟頭牛一樣,早就沒事了!」

  「聽說……」竹承明小心翼翼地問。「你很傷心?」

  「怎能不傷心,每個孩子都是我的寶貝啊,而且我一直想再生個女兒……」滿兒有點黯然地垂了一下眼簾,隨即又喜孜孜地揚起眸子。「不過我家老爺子答應要再給我個女兒,對不對,老爺子?」

  允祿雙眸凝住滿兒,頷首。

  「女婿他……」竹承明深深注視著允祿。「很寵你?」

  「何止寵我,」滿兒笑得很滿足,也很得意。「內城裡哪個人不知道莊親王寵福晉寵上了天,為了我,他還差點殺了他弟弟,也是為了不想牽連上我,他才會隱瞞下爹的事,不然爹和姊姊早兩年前就該被皇上捉去了!」

  竹承明點點頭。「這點我想得到,否則我也不敢來了。」

  「那麼,」滿兒俏皮地眨眨眼。「現在爹和大姊也該明白為何我和允祿都堅持不能把孩子過繼給竹家了吧?」

  竹承明和竹月蓮相對苦笑。「的確是很荒唐的想法。」

  「不過小鬼們總是爹的外孫,爹有權利看看他們。」轉向廳口,滿兒揚聲大喊。「佟桂!」

  佟桂匆匆進軒廳裡來。「奴婢在。」

  「小鬼們呢?」

  「回福晉,格格阿哥們全跑去湖裡抓魚去了!」

  「喔,那咱們到湖邊去找他們吧!」

 

  在湖邊,滿兒看得出竹承明有多麼深刻的感觸,孩子們頑皮是頑皮,但也十分聰明慧黠,書不好好讀,卻很懂得要討好長輩騙好處,各個纏得竹承明又是老懷彌慰,又是感慨萬千。

  如此乖巧可愛的孩子竟然沒有一個能過繼給竹家,老天真是太捉弄人了!

  恰在這時,額外發生了一件預期外的小插曲:十三福晉和十七福晉特意來找滿兒。

  三個女人甚是親密地在那裡嘰哩咕嚕,又笑又叫了好一會兒,由於滿兒有「客人」,在談妥今天來的目的又約好翌日見面的時辰後,十三福晉和十七福晉便相偕離去了。

  回到湖畔這邊,滿兒若無其事地把小鬼們趕去吃點心,再跟大家一樣席地坐在樹蔭下的草地上。

  「剛剛那兩位是老爺子的十三嫂和十七弟妹,是滿人,但我和她們的感情比親姊妹更親。這回我小產,她們便天天上府裡去要探望我,由於當時我心情不好,老爺子不讓她們見,但她們還是天天去,風雨無阻,直至她們親眼見到我,看我安然無事,她們才放下心……」

  悄悄偎向允祿,她仰起臉兒對他笑了一下。

  「爾後,明知會惹我家老爺子不高興,但她們仍是三天兩頭來找我,就算僅僅是談兩句也好,只為了她們擔心我是不是真的全然釋懷了?會不會哪天又想起那事而難過?最重要的是,她們這麼關心我並不是有什麼目的,純粹是基於這十年來在我們之間培養出的那份情誼……」

  明澈的水眸正對上竹月蓮隱含愧意的眼,滿兒微微一笑,神情平靜安然。

  「我說這些不是要責備大姊什麼,只是想告訴你們,任何感情連繫都不是單憑一句話或什麼血緣關係可以產生的。允祿用血的事實來讓我深刻體會到他的深情,而我和十三嫂與十七弟妹之間的親情則是在這十年間慢慢累積出來的……」

  她瞥向竹承明。

  「就像爹會為了二姊而犧牲我一樣,我不怪他,無論我是不是爹最鍾愛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我和爹之間畢竟沒有那份他和二姊之間那種由時間累積出來的感情。人都是自私的,他會偏向二姊也是正常的。至於小妹……」

  目光再移至竹月嬌那邊。

  「我們之間也沒有太深的感情,但你沒有被這份可笑的血緣關係所綁住,反而能用最公平的眼光來審視這一切,我猜你多半都站在我這邊為我說話?」

  竹月嬌頑皮地擠一下眼,默認了。

  「謝謝。」滿兒真誠地向她道謝,再轉回去面對竹承明。「其實我大概也猜得出你們為什麼要見我,不過……還是你們自己說吧,爹為什麼要見我?」

  竹承明默然無語好半晌。

  在滿兒那一番話之後,原先以為是理直氣壯的想法在這一刻裡突然變得既站不住腳又可笑,只是一個強詞奪理的借口,使得他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我……」欲言又止地又遲疑片刻,竹承明長歎。「一切都是我的錯。」

  「確實。」滿兒點點頭。「然後呢?」

  竹承明猶豫一下,瞄一眼允祿。「呃,滿兒,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不能。」滿兒不假思索地否決了。

  「為什麼?」

  「我不相信你。」

  「為什麼?我是你親爹呀,你不相信我還能相信誰?」竹承明受傷地低吼。

  「他。」
 
   滿兒瞥向允祿,自滿兒問出第一句話,他便悄然闔上雙眸,不言不語,一動也不動,好像坐著睡著了似的。

  「在這世上,我只相信他一個人,無論是好是壞,寧願讓我惱他恨他,他也從來不騙我。但是爹會,當你認為有必要的時候,不管是不是會傷害我,你一定會瞞我騙我,因為我在你心目中並不是那麼重要。」

  竹承明一時啞口,無以辯駁,因為滿兒說的是事實。

  「而當有人要傷害我的時候,允祿必定會擋在我前頭,他總是不顧一切的護著我,連他自己的性命也不顧,吃苦的總是他,受罪的也是他,所以……」

  柔荑握住允祿的手,他睜眼看了她一下,再闔上。

  「我學乖了,我只能相信他一個人,其他人,包括爹你在內,我都必須抱持戒慎懷疑的態度,以免再讓他為我吃苦受罪,因為在我的心目中,沒有任何人事物比他更重要!」

  「但你畢竟是我的女兒,」竹承明脫口道。「是朱家的人呀!」

  「無論是出嫁前或出嫁後我都不姓朱。」滿兒平靜地點出事實。「至於我是你的女兒,是的,這是事實,但,您也只給了我一副肉體,而這副肉體,在你丟下我娘那一刻起,你也放棄了對這副肉體的所有權利。」

  「可是……」竹承明掙扎著想為自己作辯解。「當時我不知道有你……」

  滿兒笑著搖搖頭。

  「已成為事實的過去,再如何爭辯也是無意義的。當娘被人輪暴時,當我為生存下去而飽受折磨時,當舅舅逼我去刺殺允祿時,當我被抓進天牢裡時,當允祿的皇考說饒不得我時,當惠舅舅要拿我祭奠反清志士時,當雲舅舅、天舅舅要親手殺我時,在所有那些我們母女倆需要爹的時刻裡,爹都不在我們身邊,是的,爹早已放棄了對我這副肉體的任何權力……」

  竹承明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末了仍是吞回去深深歎了口氣。

  「是允祿,」仰眸,滿兒深情地凝睇著允祿。「是他給我生平第一份體貼溫暖,是他在被我刺殺的當兒卻仍一心惦念著我的安危,是他帶傷殺進天牢裡去救我,是他用自己的命在皇上面前保我,是他強撐著孱弱的身軀自舅舅手中搶回我,是他用自己的肉體保護我,在所有我需要爹的時刻裡,是他陪在我身邊,於是,所有的權利都歸於他了!」

  竹承明黯然垂首。

  「如果爹只憑著這份我並不希罕的血緣關係,便來強索作父親的權利,為的也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那麼,我寧願讓這份血緣關係斷了也罷,就當我從沒去見過爹,爹也從不曾認識過我,你我就此一刀兩……」

  「不!」竹承明猛抬頭,失聲大吼。「你是婉儀為我生的女兒,我絕不會放棄!」

  滿兒輕輕歎息,臉上是那種面對一個任性小鬼無理取鬧的容忍表情。

  「那爹究竟想要如何?」

  竹承明遲疑一下。「你……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害死自己的親舅舅呀!」

  「我害死舅舅?是雲舅舅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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