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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靈 - 只想愛一個人 (額爾德&梅蕊)

 

---故事開始---

  「臣弟叩……」

  「免了,免了,先把調查結果呈上來給朕瞧瞧再說,嗯……果如朕所料,牽連上的人還真不少……嗯嗯!很好,很好,十六皇弟,你辦事依然俐落明快如昔,朕很滿意。」

  「臣弟告退!」

  「別,別那麼急著走,朕還有話同你說呢!」

  養心殿東暖閣,「幹元資始」匾額下的錦榻上,雍正一手拿著莊親王呈上的調查報告,一手忙招回已準備離開的莊親王允祿。

  自康熙皇帝喪儀始,養心殿便為雍正之倚盧,喪期過後,雍正亦正式以養心殿為燕居與理政之寢殿,東暖閣起居,西暖閣批閱奏章,召見大臣面授諭旨在正堂,朝會聽政則至幹清宮,也不再每日上朝,改為每五日或不定期。

  換言之,在東暖閣以私人召見成分居多,這會兒看雍正的神情也是,眉眼間隱然帶笑,似有什麼不良企圖地盯住允祿,卻又刻意擺出一副正經八百的模樣,怪詭譎的,這種表情若是拿去朝堂上獻寶,肯定會嚇壞一干大臣們,不管有罪沒罪,皇帝大爺尚未開啟龍口,下面就先伏滿一地怕死的老傢夥。

  「臣弟恭聽。」

  可惜莊親王大人不怕死,所以雍正那種臉色嚇不到他頭上去。更教人掃興的是他始終是那一百零一副「縱使你砍了我全家人的腦袋都無所謂」的冷漠態度,全然不拿皇帝大爺當一回事。

  不過雍正已經習慣了,不但習慣,此刻他就是期待允祿這種態度,否則他哪有機會享受打破那張冷硬面具的成就感。

  「十六皇弟,梅兒已十三歲了,朕有意為梅兒與另幾位宗室格格指配婚事,不知十六皇弟以為如何?」

  這話聽來是雍正的體貼,可話說正確一點,其實是雍正打算拿抱養的公主和幾位宗室格格來充當政治犧牲品,以為鞏固滿蒙聯盟,以及籠絡或犒賞八旗親信之用,這是宗室女子的「唯一用處」──政治聯姻。

  「既是皇上已有所打算,皇上徑自定奪即可,何來問臣?」

  雖已年過不惑,允祿卻依然發黑如墨,除了氣韻更深沈之外,那張清秀俊逸的容貌上竟然連半絲蜘蛛網都沒有,看上去猶如三十許人,得天獨厚得教人恨不得在他臉上劃上幾個大叉叉。

  可惜沒人敢。

  此刻,他語氣漠然地反問,一派事不關己的態度,正是雍正所期待的反應,他不覺露出微笑,狀似很滿意,然後手扶炕桌案面推出一張紙。

  「那麼十六皇弟何妨看看,這幾位是朕挑出來的額駙人選,不知十六皇弟……咳咳,是否有特別中意的人選以為梅兒之額駙?」話落即兩眼緊盯住允祿,打算好好欣賞一下某人臉上的「風光美景」。

  果不其然,允祿先是冷然如故地欲待開口拒絕,卻又突然半途收回並揪起兩道清秀的眉認真思量起來,揣測妻子知曉這件事之後將會有何種反應……

  該死!

  不過片刻工夫,那張平時總是又臭又平板的表情終於失去一貫的冷然,開始出現極其有趣的景象,不僅五官呈現扭曲之狀──好似被擰幹的破毛巾,而且又黑又白又紅──仿佛放錯了染缸的織布,熱鬧得不得了。

  可惡,那女人必會無端掀起一場驚天駭浪般的風暴,又哭又鬧、要死要活,一會兒要離家出走,一會兒要出家作尼姑,存心不讓他有好日子過。

  只因為女兒要嫁人了!

  憤怒地咬牙切齒半晌後,可憐的莊親王大人仍是忿然搶去禦紙仔細斟酌選擇。

  他可以不理會,也確然不想理會這種無聊事,但一想到老愛胡攪蠻纏的任性妻子,他不能不理會,不能不預作提防。

  雍正悶笑不已。

  要說他是有私心,故而對允祿刻意厚待,特別讓十六皇弟有選擇的機會,無如說他就是想瞧瞧這一片刻的精采畫面。

  難得啊!

  板著臉,莊親王裝作沒瞧見雍正的訕笑,置回禦紙於案面上。

  「都不要。」

  雍正呆了呆。「那你要誰?」

  莊親王立刻拿筆在名單最後又添了一個名字。

  只一眼,雍正笑容乍失,詫異浮現。「他?十六皇弟確定?」

  「臣弟確定。」

  「可是……」雍正遲疑一下。「皇弟要讓梅兒遠嫁至漠北,十六弟妹……」

  「既是臣弟之意,不容她置喙!」允祿容色冷然。

  是喔!話說的是鏗鏘有聲,明明早已屈服于老婆的「淫威」之下了。

  「但……」雍正仍是不解。「容恒豈不更好?」原以為允祿必然會挑上容恒,結果竟然大出他意料之外。「況且梅兒也曾向朕提起,她喜歡的是容……」

  「容恒不適合她!」允祿斷然道。

  「可是梅兒若是下嫁與容恒,則可常留京中隨時得見,十六弟妹……」

  「喀爾喀貝子!」允祿的語氣更是斬釘截鐵。

  雍正不禁傻眼,因為允祿的口氣極為強硬,顯示他絕不更改決定的意念。

  這倒奇了,大部分宗室王公都不願意讓女兒遠嫁至蒙古吃苦,有的親王、郡王甚至會隱匿不報屆婚齡的女兒,提前私聘與京城旗人,允祿卻堅持要讓長女遠嫁至漠北,這究竟是為何?

  「既是十六皇弟堅持,朕依了你也未嘗不可,不過十六弟妹那頭可得皇弟自個兒擔待喲!」

  「婦道人家沒有多嘴的餘地!」允祿嗤之以鼻地說。

  「是喔!等她跟你大吵大鬧之時,屆時看你怎麼收拾!」雍正喃喃咕噥,見允祿臉色微變,忙藏起笑容大聲道:「那就這麼決定了,十六皇弟,朕會將梅兒指配與喀爾喀貝子。」

  「臣謝皇上。」

  「不必,不必!不過……」雍正擠眉弄眼。「關於這件事兒,皇弟尚有其他要求希望朕成全的嗎?」譬如留條後路給他,好讓他在搞不定老婆的時候有機會改變主意之類的。

  「有。」

  哎呀!不過隨便猜猜而已,不會真教他給蒙著了吧?

  「什麼事兒先說說看。」

  「請皇上給臣弟一年時間。」

  一年時間?

  啊!允祿打算用一年的時間去說服老婆嗎?

  可是……

  以十六弟妹那性子,真說服得了嗎?

  想到沒人能拿他奈何的允祿偏偏拿他自己的妻子沒轍,雍正禁不住又想笑,政務繁忙之余,莊親王府裏屢屢傳出的笑話可是他最大的身心調劑,不知這回又會傳出什麼樣的趣事兒呢?

  真讓人期待!

  「還有嗎?」重點!重點!他想聽的是允祿主動承認可能搞不定老婆。

  「有。」

  「說吧!」哈哈,這回肯定是了!

  不是!

  聽完允祿第二個要求之後,雍正笑不出來了。

  這事兒可大可小,端看他夠不夠大方,可若是他想表現一下自己是個大方的皇帝,對其他人又說不過去,嘖!允祿果然聰明,居然把這種麻煩問題光明正大地扔給他。

  唉!早知道就不問了,樂極果然生悲,嗚嗚,頭痛啊!

  第一章

  那年,雍正駕崩。

  那年,乾隆即位。

  翌年,乾隆元年正月裏,落雪飄飄覆大地──

  清宮中,楸樹是一種格外受到珍視的樹木,禦花園坤寧門外有兩株,甯壽花園內也有一株古老的楸樹,鬱影蒼蒼、寧靜安逸,樹前有一座十分別致的亭軒,軒中石地被精細地雕琢成蟠龍九曲十八彎的溝槽,巧奪天工。

  此刻,在軒亭裏有位灰發旗裝女人安詳地倚窗看書,偶爾持杯啜飲,閑望軒外綿綿絮絮雪花落地無聲亦無痕,皚皚罩滿一片白茫茫,瞧來恬適淡泊得很。

  「啟稟太妃娘娘,端柔長公主求見。」

  聞言,灰發旗裝女人──順懿密太妃抬眸,當即擱下書本揚起一臉欣悅。

  「求什麼見,外頭雪這般大,還不快讓她進來!」

  太監應命而去,片刻後,一位清妍秀麗、纖細嬌小的素雅旗裝少女踩著寸子嫋嫋婷婷而入,但見她杏眼純真俏皮──像極了某人,小嘴紅豔誘人──像極了另一位某人,甜蜜蜜柔膩膩,一眼看去原該是個活潑快活的小姑娘,可此際卻是一派端莊拘謹、肅穆冷然,嬌靨上不見半絲笑容,活脫脫像是誰欠了她幾條人命似的,近前即規規矩矩地雙手貼腹,兩膝下蹲。

  「梅蕊給太妃娘娘請安。」

  「起來吧!」密太妃抬手虛扶,再吩咐兩旁伺候的太監宮女們。「你們統統退下。」

  數位太監宮女們一一離去,密太妃始終端坐不語,旗裝少女亦中規中矩地肅立一側,活像大人升堂問案差役一旁伺候。

  直待那幾條礙眼又礙事的人影一消失,旗裝少女即刻變了個樣兒,踢掉寸子拉高裙子,撇下規矩丟開禮儀,乳燕投林般的飛入密太妃懷裏。

  「奶奶,奶奶,三、四天沒見,梅兒好想好想您喔!」笑臉盈盈,天真爛漫,如同尋常人家的小兒女般呢呢喃喃的又撒嬌又訴怨,适才的高雅端莊早已扔到地上去踩到稀巴斕了。

  「奶奶也很想妳啊!」密太妃慈祥和藹地揉著梅兒的螓首,萬分疼惜。「怎地這兩天都沒來跟奶奶請安呢?」

  屁股順勢坐一旁,上半身卻仍賴在密太妃懷裏,梅兒仰起嬌憨的容顏嘟起小嘴兒訴苦。

  「還不都是皇兄,又找人家囉囉唆唆一大堆。」

  「是皇上?」密太妃臉色黯了黯。「他告訴你了?」

  「告訴啦!」

  「你願意?」

  「不願意怎成?是先皇的遺命啊!梅兒可不想連累了莊親王府,更何況……」梅兒紅唇不在意地一撇。「梅兒根本不在乎是誰。」

  「梅兒,你……」密太妃不安地輕撫那張白嫩的嬌顏。「仍喜歡容恒?」

  「喜歡啊!」梅兒大方地承認。

  「為什麼?」密太妃不解地問。「連面也不曾見過他半回,你怎會無緣無故喜歡上他?」

  「聽宮女們說的呀!」

  「宮女?」密太妃有點哭笑不得。「她們說什麼?」

  「她們說容恒瀟灑風趣又開朗健談,梅兒喜歡那種男人,不喜歡像阿瑪那樣老是冷著一張臉,成天吭不了兩句話的男人,真不知額娘怎會對阿瑪那般的死心塌地?」梅兒俏皮地吐吐舌頭。「可惜皇考是把珍格格指給容恒,卻把我指配給超勇親王的兒子喀爾喀貝子承袞紮布。」

  「所以你就隨便湊合了?」

  梅兒聳聳肩。「額娘說過,女人家希罕的事兒只得兩樁,其一便是能嫁個相愛的夫婿,如同額娘和阿瑪一樣,既是不能,那梅兒只好求第二樁囉!」

  「第二樁又是什麼?」

  「自由。」說到這兒,梅兒又仰起嬌靨露出央求之態。「所以奶奶,幫幫梅兒好不好?請皇兄給梅兒兩年自由,兩年後梅兒一定會乖乖嫁給承貝子,好不好,奶奶,好不好嘛?」

  承貝子,蒙古喀爾喀貝子承袞紮布,超勇親王策淩與固倫純愨公主之長子,初授一等台吉,後封固山貝子,除了隨同其父徵兵作戰之外,多數時間代其父駐屯練兵於蒙古賽音諾為部遊牧地,京中極少有人認識他,多半隻識得其父而不識其子,因此,乾隆會特意為他指婚也實在是令人相當意外。

  「自由?」密太妃疑惑地反問。

  「梅兒想到江南去瞧瞧。」

  「江南?」密太妃失聲驚呼,「你你……竟然想出京上江南?這……這……」她不禁大大皺起眉來,「這種事有違宮裏的規矩,恐怕……」為難地搖頭。「很難啊!」

  「不難,不難!」梅兒忙道。「皇兄最孝順了,只要奶奶去找太后說情,肯定沒問題。」

  「這……」

  「好啦,好啦,奶奶,幫幫梅兒嘛!」

  「好吧!我試試看。」為了心愛的孫女兒,密太妃決定試試。

  「萬歲!梅兒就知道奶奶最疼梅兒了!」

  結果確如梅兒所料,密太妃只一提,性情活躍好動的皇太后當即應允為端柔公主說項;一來是如果可以的話,她自己也想上江南去瞧瞧;二來是看在密太妃的面子上,畢竟密太妃也算得是她的長輩。

  而生性至孝的乾隆帝也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既是母后開口,兒臣哪有不允之理。」

  「梅兒叩謝皇太后、皇上恩典!」梅兒喜逐眉開地叩謝皇恩,再進一步要求。「皇兄,這回到江南,臣妹想輕車簡從,可以嗎?」

  「輕車簡從?」乾隆遲疑一下。「可以是可以,不過四皇妹得帶上朕為你挑選的護衛,平時他們聽你的,可一旦有緊急狀況發生時,為了四皇妹的安全,四皇妹得聽他們的,同意嗎?」

  「幾位?」梅兒謹慎地問。

  「這……嗯!朕想……」乾隆沈吟了會兒。「就四位吧!兩男兩女,如何?」

  幸好,不多。

  梅兒松了口氣。「好,就依皇兄之意。」

  「四皇妹打算何時出發?」

  「待雪停後。」

  「雪停後嗎?唔……」乾隆沈吟片刻。「那麼朕就先與策淩親王說定這件親事,兩年後再教承袞紮布來迎親成婚,可以吧?」重點是他必須先和策淩說明這項婚事尚有不可對外人言的內幕,如此某人才有反悔的機會。

  唉!皇考的遺命裏就這樁事兒最麻煩。

  「可以啊!」梅兒無所謂地聳聳肩。「請放心,兩年後臣妹一定會乖乖嫁給承貝子。」

  乾隆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那在你出發之前,朕會為皇妹挑好護衛人選。」

  「謝皇兄。」

  「還有,記住,只得兩年喔!」

  「臣妹記住了!」

  雖然只得兩年,但是,夠了,她不貪心,多少女孩兒家一輩子連一天的自由都不曾擁有過,特別是像她這種生於宗室,長於宮中的少女,能有兩年自由,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該抱著感恩的心好好去品嘗這兩年的自由,然後再回到牢籠裏來,認命地接受她既定的命運。

  誰教她是公主呢!

  ☆ ☆ ☆

  正月下旬,莊親王甫自宮裏回府,向來不曾平靜太久的莊王府邸又起波濤,下人們原是見怪不怪,如同往常一般當看場笑鬧劇也就罷了。

  可這場爭執竟是越演越熾、越吵越激烈,雷鳴風吼、山崩地裂,眼看桌椅要砸了,屋頂要掀了,眾下人們忙不迭地紛紛四處逃難去,只塔布、烏爾泰、佟桂和玉桂逃不得也,四處屋角恰好各畏縮一個。

  「不成!不成!你得給我去跟皇上抗議去!」

  「胡鬧!」

  「誰人跟你胡鬧!梅兒不過十四歲,皇上便要把她指配給什麼什麼爾貝子作繼室夫人,我還一杯子呢!也不想想那傢夥都已經二十七歲了,不過小我六歲而已,又是個蒙古粗漢子,聽說他那兩位前妻還是被他活活淩虐而死的,你你你……你這死沒良心的阿瑪,當初換來了弘普的自由,換來了所有孩兒們的自由,為何不也換來梅兒的自由?」

  又跳腳又撒潑,滿兒一如當年般兇悍,而允祿亦不變地冷峻嚴酷,一任妻子咆哮怒吼,他只不屑地冷眼瞧她在那兒發瘋,無動於衷。

  「既是給了先皇,我拿什麼立場去換?」

  滿兒窒了窒,仍是強辯,「可你畢竟是梅兒的親生阿瑪呀!」

  「不,現下她已是和碩端柔長公主,不再是莊親王府的大格格了。」

  「她明明是我懷胎十月所生!」

  「你已給了先皇。」

  「那……那這會兒我不給了,我要梅兒再回來作咱們莊親王府的大格格!」

  「不可理喻!」

  「欸,竟敢說我不可理喻!」滿兒怒極沖上前去又踢又打,還踩著寸子,也不怕閃了腰,拐了腿。「我不管,我不管,你非得給我解決這檔子事不可,不然我跟你沒完沒了!」

  允祿冷哼,慢條斯理地抓住她兩手扔開,再徑自退開兩步去負手閑眺窗外銀燦雪景,滿兒不由得氣結,不過她終究是身經百戰的不敗英雌,這點小小挫折難不倒堂堂莊親王大福晉,眼看這招沒用,立刻換上另一招──終極苦命招,猛然趴上炕桌去大哭大嚎,又拍桌又捶胸。

  「嗚嗚,我好命苦喔!小時候得苦哈哈地生受著親人們的冷言冷語,大了又不幸嫁給你這種冷眼冷面的冷丈夫,成天冰冰冷冷的沒一絲溫情,虧得我還這般愛戀於你,你就這麼厭惡我,連我生的女兒都不管她死活嗎?」

  又抹淚又擤鼻涕,滿兒大聲哽咽。「好吧,好吧!既是你這般厭惡於我,就讓我帶著女兒死了也罷,省得礙著你的眼、煩了你的心,你淨可以再去娶個貴族千金小姐,她高貴端莊,你冷漠無情,恰好配成一雙!」

  不信這招沒用!

  但見允祿猛然回過身來,面色鐵青。「你這瘋女人,我沒有不管她,原就料到你會這般不依不饒,早在一年前我便開始為她設想、為她安排,她那額駙也是我為她精挑細選的,這樣你該滿意了吧?瘋女人!」

  聞言,滿兒不禁呆了呆。「欸?你……你早就知道了?梅兒的額駙也是你為她挑的?」說到這裏,陡然又變了臉色。「太過分了,既是你挑的,為何不挑容恒?起碼梅兒還能留在京裏頭,你……」

  終於逮著機會上前來進奉兩句良心建言,「福晉,」佟桂悄聲道。「您早該瞭解王爺的脾氣了不是?王爺若是不管便啥也不管,可王爺若是插上了手,保證萬無一失,您又擔個什麼心思呢?最多您好言好語去問上一問,擔保王爺會給您一個最滿意的答復!」

  說的也是,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允祿的性子她哪能不清楚,他要不插手便罷,若真插上了手,哪一次不讓她稱心又如意的?

  思量至此,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好幾圈,滿兒忙抹去鼻涕淚水,悄悄偎向又拿背對著她的夫婿,兩條藕臂滑膩膩地纏上了他的腰際,準備使出過去所向無敵的撒嬌絕招,原是躲在四處角落的人見狀忙避了出去。

  現下絕對不是王爺福晉需要人伺候的時刻。

  「老爺子,對不起嘛!人家是心急了點兒,你不會生氣對不對?」

  「……」

  「好嘛,好嘛!最多今兒個夜裏我不睡了,專程『伺候』老爺子一整晚,這總可以了吧?」

  「哼!」

  「嘻嘻嘻,老爺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哪!告訴我好不好?為什麼要挑上那傢夥呢?」

  「……」

  「老爺子~~」

  「……」

  「老爺子~~」

  「別搖了!」

  「那你告訴人家嘛!」

  「……」

  「老爺子~~」

  「告訴你別搖了!」

  「那你就說嘛!」

  「……」

  「老爺子~~」

  「該死,真是個瘋婆子……」

  ☆ ☆ ☆

  「臣叩見……」

  「不必,不必,十六皇叔是長輩,不必如此拘禮,來,來,先坐下再說!」

  同樣在東暖閣,卻是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十六叔,朕就直接提正題吧!」乾隆撫著光滑的下巴沈吟了會兒,「是這樣,皇考生前已同朕談過四皇妹的親事,以及皇考應允十六叔之事,朕自當依循皇考的意思辦理,所以朕必得先問一下……」雙目一凝。「十六叔,你後悔了嗎?」

  允祿眉端一挑。「喀爾喀貝子!」

  乾隆很顯然的有些失望。「這樣嗎?」真可惜,他也很期待能聽到十六叔主動承認搞不定十六嬸兒,偏偏十六叔不肯如他願。「呃!不後悔就好,那就……啊!對了,前兒個太后……」

  他一五一十的把梅兒要求兩年自由的事兒說了,允祿始終淡漠如故。

  「……朕不願違逆太后的請求,只好應允,不過這樣一來也恰好……」話聲一頓,驀而岔開話題。「皇考說要給十六皇叔一年時間,十六叔,可以了嗎?」

  「可以了。」

  「那麼十六叔尚有其他要求希望朕成全的嗎?」

  「公主下嫁之時,請內務府莫要遣嬤嬤陪嫁。」這是家裏那個瘋女人的「命令」,他不想提,又不得不提。

  「這事兒簡單,朕會吩咐內務府。」

  身分高貴的公主們下嫁後依然是高高在上,公主睡府內,額駙居外舍,公主不宣召,則不得共枕席,公婆要見媳婦兒還得行屈膝叩安禮,這樣尊貴的公主們卻只含糊了陪嫁嬤嬤們,不得她們點頭同意,公主們想見夫婿一眼都不成,只能咬手絹兒啃指甲,哀哀怨怨地抱枕頭度過漫漫長夜。

  這種事他早已有所聞,正好藉這機會徹底解決也好。

  「還有嗎?」

  「有。」

  「說說看。」

  「臣想請辭……」

  「慢慢慢……」乾隆趕緊抓起其他奏摺假作忙得不得了。「那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朕眼下忙得很,忙得很,十六叔跪安吧!」

  唉唉唉,早知道不問了!

  ☆ ☆ ☆

  二月,天兒開始轉暖了,梅兒也早已準備妥當,一待乾隆遣人去通知,即刻拎著包袱興高采烈地奔向禦花園,不穿旗服,不踩寸子,也沒有旗發鈿子,拉開腳大步跑,恨不得早點離開這座豪華的大牢籠。

  禦花園北方的延暉閣裏,梅兒一見著乾隆便興奮地轉了個大圈兒。

  「皇兄,瞧瞧梅兒,瞧瞧梅兒,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乾隆目瞪口呆地傻了好半晌。

  「你……打算就這個樣兒出門?」

  「對啊!」梅兒低頭瞧瞧自個兒。「不好看嗎?這褂子太花了嗎?」

  「褂子太花了?」乾隆啼笑皆非。「四皇妹,妳是位姑娘家呀!幹啥梳辮子穿長袍馬褂作男人樣兒?」

  「方便嘛!而且這樣更安全,」梅兒振振有詞的解釋,還學男人大搖大擺地走兩步給皇帝看。「瞧!沒人知道臣妹是女孩兒家,這不少去很多麻煩嗎?」

  沒人知道?

  唉!這種任誰一見就穿幫的西貝貨,想唬誰呀?

  難怪她會突然變得這樣活蹦亂跳,說話又隨便,原來是以為一旦換上男裝就可以立刻化身為男人,作男人的言行,擺出男人的舉止。

  真是幼稚,她以為男人這麼好當嗎?

  乾隆翻翻白眼。「好吧,好吧!你愛怎麼穿就怎麼穿,由著你了。」他歎歎氣,然後轉向一旁等待中的四人。「哪!這四位便是朕為你挑選的護衛,兩年後他們亦將隨同你到公主府去。」

  「皇兄是說……」梅兒眨眨眼。「他們是我的人了?」

  「對,他們已先撥入公主府邸,從今兒個開始他們就是妳的人了。來,額爾德、車布登、德珠和德玉,先見見。」

  那四位正待上前見禮,卻被梅兒陡然一聲刺耳尖叫駭得他們個個一陣哆嗦,不但忘了施禮,還以為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刺客來襲,險些拔出刀來表現一下他們的忠肝義膽,看看能不能撈上件黃馬褂來穿穿。

  「呀呀呀!」梅兒兩眼瞪大,「她們……」一臉的新奇。「是雙生姊妹耶!」

  老天,男人會這樣尖叫嗎?

  要真有,也只有太監吧?

  「那有啥稀奇,」乾隆齜牙咧嘴地猛摳耳朵。「十六皇叔不也有對雙生兒?」

  「那不同,那是一男一女的雙生兒,可是她們……」梅兒驚歎地望定那雙豔麗奪目,英姿凜然的大姑娘,不斷來回。「天哪,天哪!她們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耶!」

  右邊的姑娘微微一笑,先屈身見禮,「奴婢是德珠,這兒……」再指著自己的右臉頰。「有顆痣。」

  「咦?真的!那……」梅兒急忙轉向左邊。

  左邊的姑娘也跟著屈身見過禮,「奴婢是德玉,這兒……」再指住自己的左臉頰。「也有顆痣。」

  「哎呀,哎呀!真的耶,真的耶!這樣你們倆相對站一起就好像在照鏡子,連那顆痣也恰恰好對上了邊兒呢!好好玩兒喔!」梅兒好玩地兩邊來回看。「不過這樣就不會認錯人了,對不?」

  德珠姊妹倆相對一笑。「的確,熟人絕不會認錯。」

  「皇妹,他們也是兄弟喔!」乾隆再指指另兩位頎長挺拔,卓爾不凡的男人。

  不會也是雙胞兄弟吧?

  「耶,是嗎?」梅兒興匆匆地轉過視線去,以為會看見另一對雙胞胎,正打算好好瞧瞧男人的雙胞胎是什麼樣兒的,沒想到僅只一眼,兩隻澄澈明亮的杏眸便直勾勾的盯住左邊的男人,不自覺地發了楞,有點疑惑,也有點困擾。

  見她突然失去聲音,還一臉恍惚的模樣,乾隆不禁詫異地推推她。

  「皇妹?四皇妹?」是昨晚太興奮沒睡好,現在不小心睜眼睡著了嗎?

  「嗯?啊!」梅兒一驚回神,雖然一時之間表情仍有些迷惑,好像不解自己為何會突然失神,不過片刻後即恢復原狀,並很有自信地指著左邊的男人說:「那他一定是哥哥!」

  乾隆好奇地摸摸光滑的下巴。「皇妹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他比較高!」梅兒回答得毫不猶豫。

  乾隆再次哭笑不得。「因為他比較高?」這是什麼謬論?普天下有這種兄弟排序法嗎?

  最高的是老大,最矮的是老么?

  「對,」梅兒一本正經地點著螓首。「而且他的目光深沈內斂,看上去既成熟又穩重,還有那張臉老是繃得緊緊的,想來必定是位嚴肅正經不愛說笑的人,再加上那張嘴也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約莫還是個沈默寡言、不善言詞的人……呃!就是那種一竿子打不出半響屁的人……」

  幾聲噗哧失笑,就連乾隆也忍俊不住地揚起笑意,而那位一竿子打不出半響屁的人卻僅是半垂下濃密的睫毛,神色絲毫未變。

  「……再有,他的服飾雖然簡單樸素,流露於外的儀容氣度卻又如此雍容高雅,可見他生性樸實又有內涵,是個實實在在的男人,作哥哥的大都擁有這些個性。另外……啊!對了,他比較好看。」

  前面說得還滿有幾分道理,可說到最後又走調了。

  「他比較好看?」乾隆喃喃重復。

  這又跟兄弟排序扯上什麼關係了?

  最高最好看的是老大,最矮最醜的只好滾到隊伍最後面去當老么,那如果是最高最醜,或者是最好看最矮的又該怎麼論?

  排中間?

  倘若只有兄弟兩人呢?

  白天老大,晚上老么?

  德珠、德玉忍不住又掩嘴悶笑,而右邊那位立刻提出嚴正抗議。

  「公主,這話您可就說差了,大家都說卑職比老大好看喔!」

  梅兒聞言瞥過眼去,旋即大驚小怪的叫開來,誇張到了極點。

  「哎呀呀,真的耶!確實好看多了耶……」

  右邊那位馬上咧開倡狂的大嘴。「對吧?對吧?我就說……」

  「……你的袍子。」

  倡狂的笑被攔腰斬斷。「呃?」

  「瞧你,一身花紅柳綠比窯姐兒臉上的脂粉更花俏,嘻皮笑臉的沒一刻靜,跟老母雞似的,說你不是弟弟也沒人信,更何況……」梅兒俏皮地眨眨眼,「你剛剛不也承認他是老大了?」說完即得意地笑開了。

  嗚嗚,好過分,居然拿他跟窯姐兒、老母雞比,還「套」他的話!

  右邊那位呆了片刻,繼而哀怨地朝身邊的兄長瞅過去一眼,咕噥一句沒人聽得懂的話,不吭聲了──居然眼睜睜看著親弟弟被欺負也不幫一下腔,這位「比他高、比他好看」的哥哥更沒良心!

  乾隆忍住笑。「皇妹猜得沒錯,額爾德是哥哥,車布登是弟弟。而且確如皇妹所言,額爾德是個沈穩可靠的人,所以朕才特意挑上他來帶領其他三人護衛皇妹你,皇妹聽他的話准沒錯。」

  梅兒老老實實的點頭。「臣妹知道了。」不清楚的狀況最好聽別人的,自以為是只會讓自己出糗,這種事她早就學乖了。

  「很好,那……」乾隆朝她身後瞄了一下。「皇妹不帶上幾個宮女伺候著?」

  「不用,不用!」梅兒連連搖頭。「不管帶上這個或那個對其他人都不公平,橫豎臣妹自個兒打點得了自個兒,那就索性一個都不帶。」

  乾隆頷首,「皇妹個性一向獨立,既是皇妹自認應付得了,朕也不想勉強,若真需要人伺候,也還有德珠、德玉在。可是……」再往順貞門方向瞥一眼。「皇妹也不打算坐轎?」

  「不要,不要!」梅兒更是搖頭。「坐轎反倒不方便,騎馬行了。」

  「好吧!那……」乾隆朝身後的太監使了一下眼色,太監立刻上前將一個鼓鼓的褡褳交給額爾德。「裏頭有六千兩銀票,為免遺失,朕交給額爾德保管,皇妹需要用錢找他要即可。」

  「謝皇兄恩賜。」

  「那麼……」乾隆環視五人一眼。「馬兒就在順貞門外,你們儘早出發吧!鄂爾泰與張廷玉還在養心殿等候朕呢!」

  才剛說完,已見梅兒福下身去唱喏,「恭送皇上!」

  乾隆呆的一呆,失笑。

  「哎呀,趕人哪!好好好,朕走,朕走,你們自個兒啟程吧!」

  皇帝大爺一離去,梅兒立刻歡天喜地的跳起來大聲宣告,「終於可以出發了!各位,咱們走吧!」說罷即迫不及待地搶在前頭奔出延暉閣。

  按規矩,公主走在最前頭也是理所當然,其他人忙隨後跟上去,德珠、德玉次之,額爾德和車布登殿后,幾人一齊望著公主蹦蹦跳跳的身影,不約而同地開始擔心起來。

  這位活蹦亂跳的公主,究竟會帶給他們什麼樣的麻煩呢?

  ☆ ☆ ☆

  禦花園與皇城北神武門有兩門之隔──承光門和順貞門,此時,梅兒一行人便是魚貫往承光門而去,途中,她聽見其他三人輪流對同一人提出問題,不覺拉長了耳朵。

  「老大,咱們要從阜成門出去嗎?」

  「還是先出外城,老大?」

  「走宣武門嗎,老大?還是正陽門?」

  聽到這裏,梅兒立刻回過頭去湊一腳。「我們先出外城好不好,老大?」

  那四人肯定已合作過不少時間,默契著實驚人,梅兒的最後一個字才剛出口,四人便在同一瞬間動作劃一地頓住腳步,就像久經訓練的戰士,連表情也是一模一樣的驚駭。

  梅兒正感納悶,又聽他們在同一剎那異口同聲地發出惶恐的驚呼,一樣大聲,半字不差,除了額爾德,他兩眼睜得最大,好似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說什麼?!」

  「呃?不行嗎?」梅兒只好也跟著停住腳步。「好吧!那我們直接從阜成門出去好了。」

  那四人相覷一眼,表情怪異。

  「請……請問公主剛剛說什麼?」車布登吶吶地問。

  「我們直接從阜成……」

  「不不不,前一句,前一句!」

  「前一句?」梅兒想了一下。「我們先出外城好不好?」

  「對對對,」車布登拚命點頭。「然後,然後?」

  梅兒怔了怔。「我們直接從……」

  車布登白眼一翻。「不不不,前面,前面!」

  他是老年癡呆嗎?

  前一刻才問過的話,居然轉個眼就忘了!

  「我們先出……」

  「不對,不對!」車布登不耐煩地歎著氣。「請問公主剛剛在叫誰?」

  梅兒恍然大悟。「老大啊!」

  車布登冷然抽了口氣,「老老老……老大?」結結巴巴地重復。「公公公……公主,您怎能叫他老大?公公公……公主若是不愛讓卑職等護駕,早早早……早說嘛!別害卑職等掉掉掉……掉腦袋啊!」

  掉腦袋?

  有這麼嚴重嗎?「可是你們都叫他老大,為什麼我就不能……」梅兒驀而噤聲,怔楞地望住額爾德那張英挺不凡的俊臉,雖非那種書生型的俊美倜儻,卻是更令人心折的英偉俊朗。

  但此際,那兩道修長的劍眉之間因她的話而撩起數痕嚴肅的皺褶,沈鬱的烏眸中隱約流露出一股不以為然。

  不知為何,僅僅是那樣一個無言的反對之態,竟使她莫名其妙地心虛起來。

  「不……不行嗎?」

  「確實不宜,公主。」

  這是額爾德頭一回出聲,梅兒驚訝地發現居然有人能夠把高雅清冽的氣質表現在那低沈深邃的嗓音上,宛如深山幽谷中的暮鼓晨鐘,直接浸潤到人的心裏頭去。

  她不覺指住他脫口對車布登說:「他的聲音也比你好聽耶!」

  那四人不禁呆了呆。現在又是說到哪里去了?

  「你真的不喜歡說話嗎?好可惜喔!」梅兒頗遺憾似的喟歎道。「你的聲音真的好好聽耶!」

  聞言,其他三人不約而同地以譴責的目光投向額爾德──現在不是勾引女人的時候好不好,再瞪回梅兒──這個不是重點吧?

  「四公主,麻煩您,請專心一點!」車布登以教導無知幼童的語氣說。「現下我們談的是四公主不宜叫喚卑職的大哥為老大的問題,卑職等還年輕,請公主莫要因一時的任性而斷了卑職等綺麗美好的人生,光輝燦爛的前途好不好?要說老大,四公主您才是老大,您喜歡我們叫您老大嗎?好,卑職等就叫四公主老大,可以了吧?」

  「才不要!」梅兒馬上撅起紅唇斬釘截鐵地拒絕。「作老大很辛苦的耶!」

  車布登忍耐著。「不叫就不叫,不過也請四公主不要亂叫我大哥為老大,這要是讓隨便哪位宮女太監聽到,真的會害死人耶!」

  「嗯!的確是,那……」梅兒咬著手指頭想了一下,「我們出京後就不必顧慮這麼多了吧?原就不想讓人家知道我們的身分,所以也不好顧慮那麼多,」她兩眼認真地凝住額爾德。「那時候也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車布登想也不想便以那種「這還用問嗎」的口氣斷然否決。

  但梅兒依然望定額爾德,好像車布登說的不是人話,她聽不懂,一意等待額爾德的答案。車布登只好用手肘頂頂兄長,催促他趕緊回公主一個她聽得懂的人話。

  「仍是不宜,公主。」額爾德斂眉垂目,沈穩地回道。

  「這樣啊……」梅兒有點失望地垂下瞳眸,隨即又揚起。「那我應該叫你們什麼呢?」

  「廢話,當然是叫名字啊!」車布登脫口道。

  可是梅兒仍舊看也不看車布登一眼,只拿詢問的眼神盯住額爾德,車布登不禁誇張的歎了口氣,再一次用手肘撞撞兄長,後者慢條斯理地瞥他一眼,車布登趕緊又瞪眼又皺鼻又歪嘴的做各種只有他自己瞭解的暗示。

  快說啊,白癡!

  說什麼?

  笨蛋,要她叫我們的名字就可以了嘛!

  你不是告訴過她了?

  可是她不聽我的,只肯聽你的嘛!

  誰說的?

  我說的!

  你別胡說!

  我哪里胡說了?沒瞧見她一直盯著你看嗎?

  他是瞧見了。

  額爾德的眉宇間不禁再次畫出好幾道皺褶。「叫卑職等的名字即可,公主。」

  梅兒兩眼一亮。「好啊,好啊!那你們也叫我的名字,我叫梅蕊,不過大家都叫我梅兒,你們也叫我梅兒好了!」

  請問她所謂的「大家」是指誰?

  開玩笑,居然要他們叫喚公主的閨名,她到底想要他們掉幾次腦袋?

  車布登頭痛地拍著腦門,「天哪,天哪!四公主,這更使不得,我們有十顆腦袋也不夠叫一回呀!」然後又拚命用手肘頂兄長,而且越頂越使力,存心撞斷他的肋骨似的。「告訴她,老大,快啊!晚一點咱們就沒腦袋吃飯啦!」

  額爾德冷靜地抓住弟弟的手肘,慢吞吞地挪開,雙眸始終恭謹的垂地。

  「公主,確實不合規矩。」

  這樣也不行?

  「這不可以,那又不合規矩,到底要怎樣嘛!」梅兒開始不耐煩了。「就跟你們說了,我不想讓人家知道我們的身分,那你們又『死』公主『死』公主的叫,呆子都猜得到我們是誰了!」真搞不懂,明明是簡簡單單的一件事,為什麼一定要搞得這麼複雜呢?

  「死」公主?

  車布登倒抽冷氣。「老天,四……不,端柔長公主大人,拜託您別亂栽贓嫁禍好不好?卑職哪敢咒您死……呸呸呸,這不是我說的,不是我說的!」他拍了兩下自個兒的嘴巴子,再露出滿臉討好的笑。「哪!公主大人,以後卑職等就叫您端柔公主,這總行了吧?」

  哼一聲,梅兒腦袋一撇。「叫公主就是不行!」

  「可是……」

  「那叫小姐可以嗎?」德玉忽地打岔進來。

  「小姐啊……」梅兒遲疑一下,點頭,「是還可以啦!但……呃,不對,不對!」又搖頭。「不可以,當然不可以,我是男人耶!怎麼可以叫我小姐呢?」說罷,還刻意抽出腰間的摺扇刷開來瀟灑地搧了兩下。

  可惜的是,儘管她已經很努力了,仍是顯得相當不倫不類,再配上那張清秀稚嫩的嬌靨,沾沾自喜的表情,看上去還真是滑稽得很。

  這樣就叫男人?

  嗯!沒錯,是像男人,娘娘腔的男人!

  幾人相覷一眼,俱是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就連額爾德眼中亦悄然掠過一抹異采。

  「那就……」德玉極力憋住笑容。「少爺?」

  螓首微傾,梅兒咬著指甲想了一下。

  「叫少爺是可以啦!不過我還是覺得如果你們肯叫我梅兒的話……」

  「行了,行了,就叫少爺,就叫少爺!」車布登急忙打斷她的「有意陷害」。「好了,這個問題解決了,現在該來討論一下最重要的問題。」

  「什麼問題?」

  「公主……不,少爺大人,南方大得很哪!咱們究竟要先上哪兒去?」

  「這個嘛……」梅兒搔搔腦袋。「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耶!你們有什麼好建議嗎?」

  車布登兩眼驟睜,亮晶晶地盈滿期待之情。「卑職最好的建議就是請公主大人快快打消這種出京去玩兩年的餿主……不,是好主……也不對,是怪主意,然後乖乖聽皇帝大人的話嫁到蒙古去!」如此一來,他就可以立刻回家去抱大老婆親小老婆了。

  「絕不!」梅兒毫不考慮地否決了他的爛主意。

  真不上道!

  滿眼亮晶晶的期待霎時化為兩汪水盈盈的淚珠,「我就知道。」車布登喃喃道,可憐兮兮地吸了吸鼻子,再哀怨地橫她一眼。「那卑職就沒什麼好建議了。」嗚嗚,如果他那美麗的大老婆和可愛的小老婆在寂寞之餘送他幾頂綠帽子戴戴,那都是她害的!

  「公主,何不先上杭州?」額爾德突然說道。

  「杭州?」梅兒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啊,對喔!我可以先去探望表哥表姊他們嘛!」高興地看額爾德一眼。「還是額爾德聰明,好,咱們就先上杭州去!」語罷,再次興致匆匆地領頭往承光門而去。

  「真不公平!」車布登跟在後頭喃喃咕噥。「我跟老大只差一歲,為什麼公主只聽老大的,不聽我的?」

  「因為他比你高,比你好看,聲音比你好聽,還有……」梅兒頭也不回地說。「他也比你聰明!」

  「也就是說,」車布登怨歎地扁了扁嘴。「我永遠當不成老大囉!」

  「除非你比他高、比他好看、比他聰明,聲音也比他好聽!」

  聞言,車布登立刻橫過視線去,不懷好意的眼下是滿嘴諂媚的笑,笑得額爾德渾身不對勁。

  「我說老大。」

  「嗯?」

  「我是你親愛的弟弟對不對?」

  「……所以?」

  「你就不能讓我一點嗎?」

  「……讓你哪一點?」

  「譬如切斷兩隻腳板子,這樣你就比我矮了;或者在臉上劃上兩道花,如此一來,我肯定比你好看;抑或者在頸子上橫一刀,哼!我就不信啞巴的聲音會比我好聽。如何,老大,稍稍讓親愛的弟弟我一點點就夠了?」

  「……你自個兒去抹脖子吧!」

 

第二章

  「公主……不對,少爺,咱們先上秦皇島去瞧瞧如何?」

  「行啊!」

  「少爺,有廟會耶!多停兩天好不好?」

  「好啊!」

  「少爺,拐回去到保定可不可以?」

  「可以啊!」

  用不上十天工夫,車布登幾人便發現梅兒出乎意料之外的好說話,雖然偶爾表現得有點單純幼稚,但絲毫沒有預計中那般難以伺候,既不任性霸道,也不刁蠻跋扈,連擺擺架子都不會,是個天真爛漫又活潑隨和的小公主,老實說,他們還真是有些失望。

  他們原已準備好銅皮鐵骨,準備來煉一下百煉金剛,可現在不要說是火了,還猛潑冷水,這樣還有什麼搞頭?

  除了要求她放棄出京玩兩年的念頭之外,其他無論任何意見,人家一提她便同意,打尖用膳時,一碗陽春麵和一杯茶就足夠把她打發掉了,也不排斥在錯過宿頭的夜裏睡山洞打地鋪。

  她甚至婉拒讓德玉姊妹倆伺候,堅持要自個兒動手處理自個兒的事,包括鋪床、梳頭和洗衣服,而且隨時隨地都蹦蹦跳跳的像個小頑童,最喜歡拿著一支糖葫蘆到處逛。

  嘖,這哪像個公主嘛!

  而且她還相當無知,如果他們壞心一點,隨便哄兩句就可以把她耍得團團亂轉,順便把她頭手腳下分解開來論斤論兩賣掉,陪伴這種主子四處遊歷實在不能算是什麼苦差使,相反的,還可以稱得上是一趟輕鬆愜意的度假。

  好吧!既然煉不成金剛,退而求其次,來練練玩功也好。

  「少爺,前頭石家莊雖不大,但客棧的住宿吃食都還算可以,要不要在那兒過一宿?」

  日影漸斜,天際悄然抹上一道橘紅,這是他們出京半個月後的黃昏前時分,一路騎馬騎得屁股發麻,幾人便在官道旁樹下歇腿喝水喘口氣,順便閒聊下一站要在哪里打尖過夜。

  「好啊!你們說什麼就什麼。」

  是喔!要她打消出京的念頭她就打死不聽!

  由於德珠、德玉的提議,他們先行到秦皇島嘗嘗初春海風的寒冷滋味,然後沿著長城到尊化,再跑到唐山,又上滄州去看鐵獅子,再往回走到保定,一路逛逛停停,居然半個月後才來到石家莊,不知道的還會以為他們一出京後便以龜速前進,存心想拚個天下第一慢的名銜來和天下第一關別別苗頭。
 
  「少爺,請問您敢吃香肉嗎?」

  「香肉?」很香的肉?

  除了沈默寡言的額爾德之外,梅兒已經和其他三人混得很熟了,她覺得他們很有趣,他們也覺得她委實不像個公主,反倒像是自家小妹妹般可愛,閑來無事總喜歡逗逗她玩兒,特別是車布登,一天不逗她一回就渾身不對勁。

  誰讓她不給他回家去抱老婆。

  「就是狗肉啦!」

  「狗……狗肉?」梅兒倒抽一口氣,由於太過吃驚,所以沒注意到若非額爾德悄悄扶她一把,她早就屁股一歪摔下馬去作滾地葫蘆了。「天哪!你你……你不會是說要吃可愛的小狗狗吧?」

  可愛的小狗狗?

  車布登兩眉一挑,正準備用力給她譏嘲回去,眼角卻見額爾德橫眸警告過來,心頭咚的一下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以一般正常情況而言,最令他們兄弟畏懼的本應是生性嚴酷不苟言笑的父親,但不知為何,包括他在內的七個弟弟最害怕的竟是冷靜沈著又有耐性的大哥。

  雖然他並不冷漠,也不無情,更不殘虐,只是嚴肅了一點,一本正經了一點,無趣了一點,可是無論任何事──也許只是某個笨蛋一個不小心說錯了某個字眼,大哥甚至不需要費力氣吭一聲,只要隨隨便便瞪過來一眼,七個弟弟就爭先恐後一溜煙躲進烏龜殼裏半天不敢出來了。

  明明是一個人犯錯,大家卻一起嚇破膽,真孬!

  「好好好,不吃香肉,不吃香肉!」咧著心驚肉跳的笑臉,車布登見風轉舵趕緊改口。「那吃獅子魚總可以吧?」唉唉,真窩囊,虧他都已經是個二十五歲的大男人,還有三個老婆兩個兒子,居然還會怕哥哥怕成這樣,嗚嗚,好丟臉喔!

  「獅子魚?好奇怪的名字。」梅兒喃喃道。

  「你管它名字奇不奇怪,」車布登沒好氣地說。「吃起來好吃到爆就行了!」嘖,真是可惜,聽說石家莊的香肉風味獨特,別具一格呢!

  「那明兒個一早再出發去看看蒼岩山的橋樓殿。」德珠興致勃勃地提議。

  「還有正定府大菩薩,」德玉追加。「如果可以的話,再去毗盧寺瞧瞧。」

  「都可以,都可以,」梅兒一臉單純的笑容,連連點頭。「你們想去哪兒都可以!」

  德玉姊妹倆眉開眼笑。「謝謝少爺!」嘻嘻,這一趟有得玩了!

  「嗤!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看的?」車布登卻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態度,「告訴你們,叢中的花會才夠熱鬧,」原來已經想到邯鄲去了。「不但人多,好玩的把戲更多,還可以順便吃上一頓好的,嗯!對,索性在那兒玩個痛快再離開好了,然後再去……」話越說越溜,語氣越講越囂張,到最後提議變成決議。

  總之,他說了就算!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只有在這種時候,那位老是板著一張嚴肅的包公臉,而且「一竿子打不出半響屁」的老大才會開金口吐出一兩句寶貴的金言金語。

  車布登與德玉姊妹倆相顧一眼。

  「哎呀!別這樣掃興嘛!大哥,都辛苦好些年了,難得輕鬆一下也不成嗎?」

  「不成!」額爾德堅定地否決。

  「不成?」車布登瞪大眼。「難不成這兩年裏我們還是得戰戰兢兢地過?」

  「沒錯。」

  「為什麼?」車布登差點扯喉尖叫,「稍微犒賞自己一下有什麼大不了的,公主也不介意啊!」話剛說完,身旁突然傳來兩聲驚恐的抽氣,莽莽撞撞的笨蛋才驚覺自己在無意中觸動了「機關」,不禁心頭一跳,背脊立時泛了涼,一想到即將面臨的災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不不不,我不是……」

  很不幸的,他的力挽狂瀾只來得及列出標題,始終面無表情的哥哥便冷靜無比地開啟了災難的預告。

  「這不在於公主介不介意,而在於此刻並非適於輕鬆的時刻,別忘了公主是皇上親自交托給我們的責任,容不得半絲差錯,否則不單只是皇上降罪論罰這麼簡單,恐怕還會……」

  黃河開始決堤。

  額爾德話說得是不疾不徐,語氣也不冷不熱,丁點火藥味也聞嗅不著,好像善良的老百姓在說溫和的床邊故事,然而這一連串「故事」說下來,內容卻跟以上兩種形容詞全然搭不上半點邊。

  從降罪論罰到削官降爵,再從削官降爵到午門砍頭,又從午門砍頭到淩遲處死,複從淩遲處死到全家抄斬,一層一級越往下說越嚴重,簡直是到了萬劫不復的境界。

  「……倘若這還不足以令你們知所警惕,那麼或許我應該再警告你們……」

  好狠!

  原以為全家抄斬已經夠悲愴了,沒想到他還嫌不夠壯烈,又繼續晉級到株連九族,連一百歲以上的老人、初生幼兒和挨家挨戶的貓貓狗狗跳蚤耗子都不放過!

  接下來呢?還有誰要陪葬?

  車布登三人猛咽口水,脖子越縮越短。

  「……必然令你們悔恨萬分卻已不及,特別是當……」

  黃河水繼續漫淹兩岸。

  車布登三人的臉色由發白、轉綠到變黑,最後成為三張非常漂亮的景德鎮五彩拚盤,冷汗涔涔、心驚肉跳,仿佛已經可以見到自己被五馬分屍的慘狀,腦海中更是腥風血雨、屍橫遍野,惶恐驚怖之餘正打算跪地求饒,免得現下就被大哥安上「千古罪人」的墓誌銘,提早埋進十八層地獄裏去反省思過。

  就在這當兒,某位不太清楚狀況的旁觀者卻突然橫裏岔進來一句,當下聽楞了四顆霹靂無敵聰明的笨腦袋。

  「額爾德,你有沒有想過去唱戲?」

  「呃?」

  如同老太婆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的罪刑驀然中斷,正在忙著繼續往下論刑的人愕然啞口,沒頭沒腦被判了一大堆罪孽的人也茫然不知所以,四人八隻眼迷惑地瞪住梅兒,實在跟不上某人的思緒邏輯。

  唱戲?千古罪人要唱戲?

  請問要唱哪一齣?秦檜還是魏忠賢?

  百思不得其解,額爾德只好輕蹙眉宇困惑地不恥下問。

  「請恕卑職不解公主何意?」

  「你的聲音啊!真的好好聽耶!低沈醇厚又清澈圓潤,還帶著股令人陶醉的韻味兒,每次聽你說話,我的背脊骨都會發麻呢!」

  梅兒一本正經地解釋完,再轉向車布登三人露出歉然的笑。

  「真是對不起,雖然我很同情你們被他罵得好可憐,但還是很壞心地任由你們讓他罵,這樣我才能夠多聽一點他的聲音。所以呢……」

  說到這裏,她又回過眼來笑嘻嘻地對上額爾德。

  「請儘管罵,罵得越多越好,最好罵到我聽夠了你再停,好,請繼續吧!」

  內容很可笑,但這一串話說得是那樣正經八百,好像真有那麼一回子事似的,教人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在說真的還是假的?

  不過無論是真或假,經她這樣一「稱讚」,還有誰繼續得下去?

  偏就有!

  不但有,而且連她也給「罵」進去了。

  「公主,」額爾德連根眉毛也沒掀一下。「請莫忘您是金枝玉葉萬金之軀,本就不該任意出京,是皇上一片愛護之心才勉強應許公主這種超越本分的要求,公主就該體諒皇上的辛勞,萬勿任性而為惹來禍端為皇上多添煩擾……」

  物件換了人,卻依然是滔滔江水滾滾泛濫,從北方淹沒到南方,淹了農田再淹房舍。

  梅兒聽得雙眸越睜越大。

  哇!任性自負、驕佞無理……哇哇!刁蠻跋扈、強橫霸道……哇哇哇!氣焰囂張、仗勢欺人……

  她是這樣的嗎?

  然後,當她發現額爾德叨叨絮絮說了一大堆之後還捨不得閉嘴時,她開始拚命眨眼,一面偷偷傾身側向德玉那邊去,悄細低語。

  「德玉,你們老大是在對我訓話嗎?」

  「好像……」德玉抿著唇,實在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緊張。「是耶!」

  「好厲害!」梅兒佩服地驚歎。「他一定念過很多書,通曉的詞句還真不老少,好像怎麼用都用不完耶!」是誰說他不善言詞的!

  德玉忽地掩唇發出一聲怪響,臉不敢變形,眼底卻充滿笑意。

  「真的呢!他訓話時從不愁缺少詞句用,這也是我們這麼害怕老大的緣故,他有……呃!恐嚇人的怪癖,一上了癮頭就沒完沒了。」她憋著笑小小聲說。

  「最厲害的是,他從不指著人家鼻子罵,只會『好心好意』的『提醒』你,倘若不聽從他的『勸告』將會惹來多麼淒慘悲壯的下場,每一字每一句都直接殺進你的心坎兒裏頭去,狠狠地嚇破你的膽!」

  一邊耳朵傾聽德玉的細聲解釋,一邊耳朵聆聽額爾德繼續滔滔不絕,梅兒越來越驚奇。

  這樣兒能算沈默寡言嗎?

  以她來看,這個人根本是愛說話愛得不得了,想必是礙於身分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作長舌男,只好平日硬憋住,等逮著個適當的好時機再一口氣給他發泄出來,免得積「話」成疾。

  「……最忌目空一切、驕蠻莽撞,以至於……」漫漫洪水仍在肆虐。

  好辛苦,從剛剛到現在,他連停下來喘口氣都沒有呢!

  「現在我終於瞭解什麼叫做『天長地久有時盡,此“話?!綿綿無絕期』了!」

  想想,這個人也許還是讓他沈默寡言一點比較好,特別是在這種時候,她究竟是該乖乖聽訓好,還是舉白旗抗議好?

  不過這些她都不在意,不在意他是啞巴或長舌男,也不在意他是包公或鍾魁,她最在意的是,打從頭一眼見面開始,她便能隱約感受到額爾德對她抱著一種警衛的態度,過分恭謹、過分敬憚,總是小心翼翼地用戒慎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在防備她隨時會跳起來咬人似的。

  她又不是跳蚤!

  「他會說到什麼時候才肯停止?」

  「公主聽煩了?」德玉低問。

  「煩是不會煩啦!因為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不細聽內容的話,還以為他在唱曲兒呢!可是……」梅兒滑稽地又擠眼又皺鼻子。「要請我吃這種『大魚大肉』也得給我點兒消化的時間嘛!一次就來全套的滿漢大餐,我會拉肚子的啦!」

  德玉失笑,忙又掩住。「要讓老大停止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梅兒立刻虛心求教。

  「認罪求饒。」

  「認罪求饒?」這可新鮮了,她又沒犯罪,求什麼饒?「嗯……」咬著手指頭,梅兒沈吟片刻。「不,我有更快、更簡便的法子!」

  「什麼法子?」

  「瞧著!」話落,梅兒又擠了一下眼,然後對那個猶在忙著發大水的人展開一臉純真無辜的笑。「我說老大……」

  這個厲害!

  只兩個字而已,洪水即刻止泄,額爾德窒愕地半張著嘴,看樣子還差點噎喉,其他三人看得既欽服又崇拜,差點放聲大笑。

  「……我餓了,等我們到石家莊用過膳之後,屆時隨你愛怎麼嘮叨就怎麼嘮叨,我都會乖乖聽你嘮叨完,行嗎?」

  額爾德慢慢闔上嘴,看了她一會兒。

  「行,但請公主切莫再稱卑職為老大了。」

  梅兒吐了吐舌頭,趕緊起身上馬,竊笑。

  當然可以,只要他不再拿她作發泄發表欲的物件,什麼都可以!

  而車布登三人更是暗呼僥倖不已,逃得更快,先起身的是梅兒,後上馬的也是梅兒,還離著馬兒有一段距離,其他三人早已四平八穩地端坐鞍上了。

  在恐嚇與威脅的長期蹂躪之下,頭一回能自無人能逃脫的魔掌中輕易地逃出生天,這簡直可說是奇蹟降臨,懷抱著感恩的心,三人的腦袋裏都已經開始進入算計步驟。

  往後,無論有什麼「建議」都可以放膽提出來了,嘿嘿嘿!只要……

  天際那一道澄豔的橘紅已然渲染成半片眩眼的瑰麗,宛如仙子的彩帶旖旎過天幕,五騎不覺加快了蹄步,期待能在天晏前趕到石家莊,好好洗個澡,再飽頓好餐,然後躺在軟綿綿的床上舒舒服服睡他個好覺。

  啊!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情舒暢,不記得有多久不曾這樣想要如何就如何過,這真是一趟愉快的旅程啊!

  ☆ ☆ ☆

  愉快個屁!

  如果能任由他們自個兒選擇,他們寧願放棄陪伴偉大的公主出遊的「殊榮」,回家去作兩年閑閑無事幹的廢人,每天只等著吃飽喝足再去睡覺,這才算是真正的悠閒。

  不過他們也不太挑剔啦!既然無從選擇,他們也能在這趟旅程中自得其樂一番,畢竟這位公主並不難伺候。

  出京時是五人行,不料半個多月後竟然變成十一個人,這,才是最大的災難。

  「喂喂喂!你們前頭的,等等我們啊!」

  咦?前頭的?誰?他們嗎?

  五騎正待馳入石家莊,半截裏突然傳來鬼叫聲,幾人不禁狐疑地各自勒住坐騎,十隻眼不約而同地往後掃去,但見另六騎健馬如飛而至,兩女四男,額爾德四人都沒見過,梅兒卻是滿臉錯愕,出京以來未曾消褪過片刻的輕鬆自在也在同一瞬間悄然斂去。

  「是他們?」

  「他們是誰?」見她神情不對,車布登忙問。

  「二十三叔允祁貝勒和兩位貼身護衛,以及十二叔履親王的女兒珍格格、婢女果月和履親王府侍衛思崇。」梅兒慢吞吞地說。

  「珍格格?她不也是……」

  「對,這回被指婚的宗室格格裏也有她一份,她被指給了容恒。」

  「那他們來幹嘛?」

  「我也不知道,不過……」梅兒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我有點不祥預感,希望不是我想象中那樣。」

  「如果是呢?」

  「如果是啊……」表情逐漸凝重,梅兒無意識地又開始啃起指甲來了,「唔!這個就……有點麻煩了……」她攢眉沈吟。「二十三叔不好應付,珍格格更是刁蠻,連她那個婢女都難纏得很,我看若是不事先說好,這一路上大家都不會好過到哪里去……」

  這麼可怕?他們是豺狼虎豹,還是妖魔鬼怪?

  「好,就這麼著!」好像終於理出個頭緒來了,梅兒對自己點著頭說道,原先洋溢在她嬌靨上的純真稚嫩亦隨之消失不見,轉個眼即換了個人似的,看得車布登幾人睜大眼闔不上。「記住,待會兒交給我來應付就好,你們可千萬別開口喔!」

  哇!瞧她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模樣,現在是怎樣,她要去打仗了嗎?

  狐疑的忖度間,那六騎已然來到近前停住,梅兒立刻策騎至四人前方。

  這時的梅兒無論是眼神或表情,全然是一副皇家公主的派頭,高雅端莊、矜持拘謹,臉上沒一絲笑容,甚至還有一點倨傲之態。

  不知道她是要傲給誰看?

  「二十三叔,珍格格,你們怎地也來到這兒了?」就連說話語氣也是那般沈穩謹慎,不復原有的嬌脆甜蜜,好像七、八十歲的老太婆,就差沒先咳兩聲吐口痰再發言。

  「你可以得兩年自由,為什麼我不可以?」

  四人八隻眼又很有默契地同時轉向那位珍格格,滿眼敬佩。

  這個更厲害!

  這女人並不是很美,最多中上之姿而已,不過那副傲慢姿態可是超一流的囂張,見了公主不但不問安,兩眼還往上吊,口氣比誰都尖銳,下巴也抬得比誰都高,神氣活現,比公主更公主。

  就不知道她在跩些什麼?

  「你是說……」

  「太后也給了我兩年自由,怎樣,不行嗎?」

  就擔心是這樣!

  「沒人說不行,珍格格,我是說,你們為何要追在我後面?」

  「我們哪有追在你後面?」珍格格脫口反駁。

  「那你剛剛又叫住我。」莫不成适才真的是鬼在叫魂?

  珍格格窒了窒。「這……我……我們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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