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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靈 - 只為你一個人(弘普&袁翠袖)

 

序曲

  「滾!」

  平靜多時的莊親王府,猝然自大廳內爆出一聲陰鷙的怒吼,打雷又閃電,駭得王府內所有奴僕、婢女們吱吱亂叫著竄入老鼠洞裡去念阿彌陀佛。

  「是是是,我滾!我滾!」

  一個大眼小嘴兒,雙頰特別嫣紅,活脫脫小奶娃樣兒的少年隨後抱頭鼠竄逃出來,一見廳外探頭探腦的旗裝女人,腳下不敢停,慌忙捉住旗裝女人的手繼續狂奔,直逃到東跨院才停下來,兩人一起抱肚子喘氣。

  「如……如何,成……成功了嗎?」旗裝女人一句話說得上氣接不了下氣。

  「那還用說!」少年笑得可得意了。

  「告訴我!告訴我!」顧不得喘氣,旗裝女人興致勃勃的追問,就像是急著聽故事的小女孩。

  少年聳聳肩。「不就那個樣兒,阿瑪一提皇上要個人去捉拿反清組織大乘教教主劉奇,有必要的話,當場格殺亦可,不待阿瑪說完,我就說要殺人我不去,麻煩阿瑪叫弘融或弘昶去……」

  「聽你這麼一說,你阿瑪偏要你去,」旗裝女人胸有成竹的接著說。「你再多說幾次不去就是不去,他就氣唬唬的鐵了心非讓你去不可!」

  何止氣唬唬,王爺大人差點把親親兒子砍成兩半,上半身是一半,負責哀嚎;下半身是另一半,負責流出一些腸啊肚的,然後福晉大人就會親手把王爺大人活活掐死!

  「可不正是!」少年得意的彈了一下響指。「被我這麼一激惱,阿瑪犯上牛脖子啦!」

  旗裝女人嘿嘿嘿奸笑。「如何,額娘的法子不錯吧?」

  「是是是,額娘可本事了,不過……」少年端起一臉諂媚的笑。「也得兒子我這幾把式夠能耐呀!」

  旗裝女人挑了一下眉毛。「那麼……」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擺擺手。「這回額娘大力幫我,下回換我大力幫額娘,對吧?」

  「不對!」旗裝女人不假思索的斷然否定。

  「咦?」少年呆了呆。「不對嗎?」難不成是「免費」幫他的?不可能吧,額娘才沒那麼大方呢!

  「我要你幫我帶個兒媳婦回來!」旗裝女人用力的說。

  少年又呆了一下,繼而猛翻白眼。「額娘,您已經有兒媳婦了不是!」

  「那是弘融的,不是你的,請別強佔他人的老婆,特別是你親弟弟的老婆!」旗裝女人不屑的哼給他聽。「說到這我就有氣,弘融娶妻生兒子了,連弘昶都定下了親事,你這個老大呢?請問你老婆在哪裡?」

  少年裝個鬼臉。「在她娘家窩兒裡背女訓、學女紅呢!」

  「你這不肖子,」旗裝女人惱怒的大叫。「這趟出門,找不著老婆就別給我回來!」

  找不到老婆就別回來?

  好極了,這下子他可以名正言順的說不回來就不回來了!

  「是,額娘!」少年眉開眼笑的大聲應喏。

  「還有,」旗裝女人不疑有他,繼續下命令。「順道上柳家瞧瞧去,若是得空也到外公家去跟外公問聲好,然後呢……」

  她說她的,少年的魂兒早已飛到遙遠的南邊兒去了。

  事了之後,他要先上哪兒去樂一樂呢?

 

第一章

  乾隆十一年八月,四川成都——

  「武大人,劉奇我解決了,再免費奉送燈郎教教主徐士節和凝山道人,善後就交給你囉!」

  面對新任四川提督武繩謨,少年笑吟吟的交代完畢,轉身便待閃人,可是……

  「貝子爺,請留步!」

  留步?

  哪一步?

  少年的身子僵了一下,好一會兒後,方才不情不願的緩緩回過身來,見武繩謨手上拿著一封信函,當場哭起了小奶娃的臉蛋兒。

  「請不要告訴我,那是給我的!」

  「貝子爺,是王爺……」

  少年舉手阻止武繩謨繼續說下去,不但笑容崩潰,那雙又圓又大的眼兒也濕漉漉的蒙上了一層薄霧。

  「不瞅行不行?」他吸著鼻子可憐兮兮的問。

  武繩謨幾乎快笑出來了,忙掩唇咳了好幾下,硬吞回笑意。

  「貝子爺看不看不關卑職的事,但卑職還是得交給貝子爺。」

  「他大爺的!」少年低咒著接過信來,片刻後……「真教人挫火兒,竟把這種麻煩扔給我!」他一邊抱怨一邊收起信函。

  「王爺還要卑職轉告貝子爺,每兩個月得給王爺回一次訊兒。」

  「可真事兒!」少年又嘟嘟囔囔的。「行了,我知道了。沒別的話兒了吧?那我走了!」

  「送貝子爺!」

  「不必!」

  出了提督府,少年靜立思索半晌。

  「好,先上外公那兒去!」

  兩個月後,杭州——

  杭州最美在西湖,而要欣賞西湖,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

  這會兒正是細雪輕柔,飄飄灑灑、紛紛颺颺,宛如春天的柳絮,不停地飛舞下來,落在水平如鏡的湖面上,落在岸邊低垂的柳枝上,卻絲毫不教人覺得冷,反倒有種沁心沁意的感覺。

  白堤道上,一把油紙傘,兩個少年正在靜心感受這片雪湖的美……

  「大表哥,好冷喔,我們杵在這兒大半晌了,到底要幹嘛呀?」

  「真沒出息,咱們才剛到多久,你就喊冷!」

  「不,我們還沒到,我就覺得好冷了!」

  「……可惡,為啥要把你交給我呢?」

  「把我交給大表哥最安全了,爺爺說的。」

  「是嗎?嘿嘿嘿,待我把你賣給兩江總督,你可別怨大表哥我!」

  「大表哥才不會呢,爺爺說的。」

  嘖,真沒趣兒!

  「算了,最多再候上幾日,白慕天就該回來了,這會兒咱們先找家酒樓嚼谷一頓吧!」吃喝一頓之後,身子暖呼了,這小子敢再給他喊冷,他就直接把這小子扔進湖水裡頭去冷個夠!

  於是,兩個少年啟步行向斷橋那頭。

  「大表哥。」

  「嗯?」

  「一定要嚼谷子嗎?我想吃麵耶!」

  「……」

 

 西湖四時皆是名景,但雪天裡,遊人多半寧願躲在暖呼呼的屋子裡頭,透窗靜靜地品嚐西湖那冷艷的美,於是,湖畔的酒樓茶館之中,十之八九全都坐滿了人,尤其是觀景最佳的望月樓,簡直是人滿為患,幾乎每一桌都並上了不同路的客人,不過都是一般人,不惹眼也不逗看。

  除了二樓臨窗角落那桌。

  那桌坐上了兩男三女五位年輕客人,模樣看上去都挺文雅,但攜刀背劍,一望即知是江湖人。

  「別再說了!」

  「追根究柢錯的是那些頂著皇族親貴頭銜耀武揚威的傢伙,為什麼不該給他們教訓?」

  「閉嘴,這種事輪不到你來評斷!」

  「我講的明明是事實,為什麼連說都不可以說?」

  「因為現在並不適宜講那種事。」

  話愈講愈任性、愈講愈沖,再講下去搞不好會一言不合打起來的是那對同坐一側的男女,一個俊逸爾雅,一個艷麗奪目,面貌有六、七分相似,多半是兄妹。

  「我偏偏要……」

  「黃姑娘,令兄說得是,無論你怎麼想,最好放在心裡頭,免得給大家招來麻煩。」

  而這位不過拿出幾句話,便很神奇的使黃大姑娘自動閉上大嘴巴的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容貌相當俊美,舉止沉穩,氣度非凡,只可惜眉宇問隱隱透出一股陰煞之氣,看著他久了會油然生起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或者,我們可以分道而行?」

  隨後提出這項中肯建議的是端坐於黃家兄妹對面的大姑娘,雙十年華,話聲無限輕柔甜美,粉藍色襖裙,玉骨冰肌、清麗高雅,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但眼神極其冷漠,還透著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峭、幾分無視天下人的高傲。

  不過她掩飾得很好,總是垂眉斂目,看似大家閨秀的矜持,天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雜七馬八。

  「咦?要分開?為什麼?」

  與其他兩位比起來,大姑娘身旁那位十五、六歲的少女可就遜色多多了。

  一身翠綠襖褲,又粗又長的髮辮烏溜溜,除了一對翠玉耳環和兩條翠綠髮帶之外,身上沒有任何其他首飾,既不像黃大姑娘那樣美艷絕倫、英氣颯颯;也不如大姑娘風華絕代、嫻靜婉約,最多只是個樸素清秀的小家碧玉,既不起眼,更不惹人注目,路上走過去絕不會有人多瞄她一下,不說明白,人家還會以為她是伺候那兩位大姑娘的婢女呢。

  然而,她眉眼間那股孩子氣的純真憨直,親切又可愛,卻也是其他兩位大姑娘所沒有的。

  「但……」大姑娘眼角閃過一絲詭譎。「有時候不太方便。」

  「可是……」少女似乎十分疑惑。明明黃氏兄妹是唯一能夠幫助她們的人,為什麼反而要跟他們分道而行呢?

  「翠袖妹妹,」大姑娘及時打斷少女的下文。「我們不該勉強別人。」

  「說得也是,橫豎我們原就不同道。」俊美年輕人贊同道。「那麼,黃公子和黃姑娘兩位……」

  「喂喂喂,到底是怎樣啊?」黃大姑娘忍下住又打開才緊閉不到幾句話的大嘴巴。「你們兩個都只為她們說話,這我都不講了,現在我已經不開口了,你們還要怎樣嘛!」

  黃公子直搖頭。「你就是這樣,他們才不想跟我們同路。」

  黃大姑娘窒了一下。「我……我又怎樣了嘛?」

  「你太任性了!」

  「人家哪有!」

  「你……」

  眼見兄妹倆好像又要吵起來了,這時候,大姑娘又適時的從中岔進去,神態自若得好像他們的衝突與她全然無關,並不是因她一句話引出來的,這種結果也不是她造成的,從頭到尾她只是個無辜的旁觀者。

  「既然黃姑娘不願意,我們繼續一道走也沒什麼。只是……」她瞥一下俊美年輕人。「玉公子要在這裡待多久呢?」

  「只等漕幫幫主回來,我得親自把信函交給他,之後就可以離開了。」

  「那麼……」大姑娘轉向黃氏兄妹。「兩位可有特別想去哪兒?」

  黃公子沒來得及出聲,黃大姑娘就搶著說:「隨便哪裡都行,我們跟定玉公子了!」

  這種情況已經很明顯了,任誰都可以看得出來,黃大姑娘中意俊美的玉公子,偏偏玉公子和那位溫文的黃公子一樣,兩人暗自戀慕的都是那位清麗高雅的大姑娘,兩個男人一般年輕、一樣出色,最後誰能奪得美人心呢?

  大家先卯起來拚個你死我活再說吧!

  唯有那位翠綠襖褲的少女袁翠袖是純看戲的觀眾,兩隻烏溜溜的眸子光在那裡轉過來、看過去,有點迷惑,似乎仍搞不清楚狀況,根本插下進嘴。

  他們在搶什麼東西嗎?

  「翠袖妹妹,你呢?」大姑娘轉問身邊的少女。

  「我沒意見,都聽藍姊姊的。」

  「那麼,這邊事了後,我們順道上蘇州去,幾位認為如何?」

  「可是我去過好幾次了!」黃大姑娘又在沒事找碴了。

  「我沒去過。」玉公子淡淡道。

  又是一句話便打回刁蠻姑娘的抗議。

  「好嘛,那我們再去一次也……」

  「幾位公子、小姐,沒位了,可否湊一桌呢?」

  話說一半,橫裡突然岔進話頭來,幾人不約而同轉首去看。

  原來是店小二,身後還跟著兩位少年,前頭那位很平常,不過十四、五歲,臉上猶帶著幾分稚氣,一看就知道是個忠厚老實的大孩子。

  至於後頭那位可惹眼了,十六歲上下,又圓又亮的大眼睛泛著逗趣的神采,艷紅的小嘴兒比姑娘家的檀唇更誘人,凍得紅通通的雙頰粉嫩可愛得教人恨不得使勁兒掐上幾把,不是俊美的帥哥兒,可那副逗人的小奶娃模樣,不管走到哪兒都會誘人多瞅上他好幾眼。

  「請便。」

  沒人喜歡跟陌生人搭一桌,不過出門在外,凡事以和為貴,下回說不定換他們得跟人家湊上一桌,這時候先給人塗個方便,以後才有方便可享。

  「謝謝!謝謝!」

  可愛少年喜孜孜的連聲稱謝,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雙眸倏亮,旋即一把硬將老實少年推到遠遠另一頭去,自個兒笑吟吟的一屁股佔上翠袖旁邊的位置,還對她猛揚長睫毛,毫不遮掩的顯露出對她的興致。

  在京裡頭,美人他看到眼睛都抽筋了,現在,他只想品味一下清新的空氣。

  「我叫金日,不知這位姑娘姓啥名誰啊?」

  「今日?」翠袖失笑。「我叫明日。」

  金日呆了呆,旋即哀怨的垂臉抽鼻子,「這怎能怪我,明明是我爹娘給我起的名兒不好嘛!」聲音居然還有點嗚咽。

  沒想到他這麼大個人竟然說哭就哭,翠袖頓時傻住,手足無措的慌忙收起笑容,「對不起,對不起,人家不是有意的嘛!一聽到,順口就……就……」她滿懷歉意的愈說愈小聲。「呃,我……我叫袁翠袖……」

  誰知道她才剛報上名字,金日猛抬頭,又掛回原來那張璀璨的笑臉,哪裡還有半點哀怨的影子,別說哭,他還得意得不得了。

  「翠袖是嗎?嗯嗯,好名兒!好名兒!」

  翠袖不由愣住,其他人也看得面面相覷,哭笑下得。

  他到底是來湊桌吃飯的,還是來泡妞兒的?

  「大表哥,」老實少年扯扯他的馬掛。「我餓了,人傢伙計也在等著呢!」

  「等個啥?」嘴裡漫不經心的回著話,金日依然笑咪咪的對住翠袖,懶得移開眼。「有啥好料的全給送來不就成了!」

  「可是,大表哥,我想吃麵嘛!」

  「你可真事兒!先警告你,再囉唆就不給搓,教你餓得沒著沒落兒的,瞧你還給我挑下!」

  「……小氣!」

  「欸?」霍然回過頭來,笑臉沒了,金日兩眼惱怒地瞪得更大更圓,小嘴兒氣唬唬的噘起半天高,雙頰鼓起兩粒紅棗兒,很用力的想要表達出他的怒火,可惜一點效果都沒有,看上去反而更可愛了。「竟敢說你大表哥我摳門兒?我什麼時候摳你了?小心我開了你的腦瓢兒!」

  老實少年趕緊抱住腦袋。「人家吃碗麵又花不了多少!」

  「為什麼一定要吃麵?」

  「吃麵才有熱湯喝嘛!」老實少年委屈的咕噥。

  「就為了喝熱湯?」金日啼笑皆非的喃喃道。「夥計,勞駕,先給我送一大碗熱湯來,洗鍋水也成,老大娘的洗腳水也湊合,是香是臭一概不論,只要夠燙呼就行,先讓他喝撐了再說!」

  洗鍋水、洗腳水?

  不只夥計,桌旁的人全都忍俊不住笑出來,尤其是翠袖,她笑得最大聲。

  「那誰敢喝呀!」

  唯有老實少年沒笑,管自低頭悶不吭聲,一看就知道是在賭氣鬧彆扭。

  金日眉梢子一揚,「得,竟給我進磁兒,說你傻冒兒可真是傻冒兒!」他沒好氣的說。「若非外公要我一路上多少提點你一些,變著方兒幫你改改這肉性子,你以為我閒得慌,專愛找你茬兒?」

  老實少年疑惑的抬起臉來。「爺爺?」

  「那可不!」金日很誇張的歎了口氣。「外公要我教教你,該拔脯兒的時候就拔脯兒,可該油兒的時候也得油兒,別太死心眼兒,也別老犯牛脖子愛使氣兒,遇上要緊事別盡打嗑咀兒,也別二五八檔,更別翻扯摔咧子,心頭不樂就端起臉子最要不得,這些道理勞煩你長長記性兒,別等吃了虧沒了落,叫你嘬癟子!」

  落落長一大串話說下來,剛剛在笑的人全笑不出來了,各個滿臉黑線,翠袖更是兩眼茫然,頭上飛舞著一圈大問號,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大表哥。」

  「明白了?」

  「不明白,大表哥說什麼我壓根兒聽不懂,能不能麻煩你用我聽得懂的話再講一回?」

  「……」

  金日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的靜默片刻,然後有氣沒力的揮揮手。

  「算了,算了,待白慕天一回來,把你丟給他,我的責任就算了了!」

  「咦?」玉公子兩眼驀睜。「你也要找白幫主?漕幫的白幫主?」

  「也?」金日也愣了一下。「難不成你也是?」

  玉公子頷首。「我要送封信給他。」

  「送封信?那可方便。」金日滑稽的咧咧小嘴兒,大拇指一比,比上了老實少年,「我還得送個活蹦亂跳的人給他呢,這一路上可累了,再多兩天,我非撂挑子不可!」再定住大眼兒。「請問這位公子是?」

  玉公子拱拱手,「玉弘明。」跟著瞥向一旁。「他們兩位是黃希堯公子與黃秋霞姑娘,袁姑娘旁邊那位是汪映藍姑娘,她們誼屬世姊妹。」

  「玉弘明?」金日沒留意到其他人叫什麼,只注意到玉弘明的名字,怔愣地注視他好半天。「原來是你。」

  玉弘明微微蹙了蹙眉。「你認識我?」

  金日沒吭聲,笑得可賊了。

  怎不認識,他們是堂兄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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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江湖就是這樣,關係隨便套過來套過去最後全套上了,原來大家都是朋友,於是,金日就和玉弘明他們湊在一塊兒了,因為他們等待的是同一個人。

  不過,雖說是走一起,卻又老分兩邊……

  「來了!來了!」

  抱著一大包熱呼呼的糖炒栗子,金日興匆匆的回到茶館內,快步定到翠袖與老實少年——竹繼洪那一桌,桌上早已擺上一碟碟的瓜子、豆乾和花生等,加上炒栗子,捧上一杯熱呼呼、香噴噴的龍井,悠悠欣賞窗外的西湖冬景,這份閒情與愜意可不是隨處都找得著的。

  「不用分給他們一半嗎?」翠袖扭頭往另一桌瞧。

  好些天來,他們總是一道閒逛杭州城,吃飯、喝茶、賞梅、游西湖,但下知怎地,雖然起初都在一起,卻老是走著走著就莫名其妙分成了兩邊,就像現在這樣,玉弘明、黃家兄妹與汪映藍是一邊,她和金日表兄弟是一邊,雖然她覺得這樣反倒好,但總覺得有點奇怪。

  誰把他們分開了呢?

  「不用,可別去裹亂惹人硌應!」金日淡淡道,順手打開炒栗子的油紙包。

  裹亂?

  惹人硌應?

  什麼東西?

  回過頭來,翠袖一邊幫他倒茶,一邊好奇的打量他。「金公子,為什麼你說話總會帶上一些我聽不懂的詞呢?」雖然那種口音兒來兒去的很好聽,但不懂內容,再好聽也沒用呀!

  「別說你,我也老聽不懂,」一側,竹繼洪喃喃嘀咕。「偏大表哥就愛說那種舌頭會打死結的京片子,大半時候我都得絞盡腦汁猜說大表哥到底在講什麼,猜錯了還得挨頓臭罵,你都不知道有多悲慘!」

  「京片子?原來你是從京城裡來的,」翠袖更好奇地仔細端詳金日。「所以才老說那種奇怪的詞嗎?」京城裡來的人果然不一樣——舌頭特別會打圈子。

  「我說慣了。」金日笑吟吟的剝給她一顆栗子。

  「那你剛剛到底說什麼?」

  「我說,別去插上一腳干擾他們,免得惹人討厭。」

  「這我就聽得懂了。」翠袖點點頭。「你以後能不能都這樣說話?不要老是繞舌頭繞到人家都聽不懂嘛!」

  金日咧咧小嘴兒。「我盡量。」

  「嗚嗚嗚,」竹繼洪滿腹心酸的拭拭眼角。「總算以後不必那麼辛苦,老是得猜大表哥在說什麼……哎喲!」

  「叫你碎嘴子!」金日笑咪咪的把送到表弟後腦勺的拳頭收回來。

  「你別老欺負他嘛!」翠袖瞅著齜牙咧嘴的竹繼洪,賦予無限同情。「他是你表弟耶!」

  「不,我不是欺負他,」金日一口否認。「我是在教導他。」

  「教導他?」翠袖喃喃重複,疑惑的舉起自己的小饅頭看。「用拳頭?」

  「當然,你沒聽過嗎?所謂玉不琢不成器,子不打不成材。」金日板起一本正經的表情,表示他所說的話保證是自盤古開天闢地當時流傳下來的天規定律,凡人一概不得違反。「所以我非打不可!」

  翠袖認真思索一下,點頭。「有道理,不打不成材,打了才會成材,那你就儘管打吧!」她可不能害人家不能成材。

  竹繼洪不敢相信的瞪住她。

  她不是在幫他嗎?怎地反倒害起他來了?

  「既然你表哥是為你好,你就要乖乖讓他打,也別氣他喔!」翠袖再追加兩句,好心勸誡那個「不成材的東西」要好好領受表哥的「教誨」,千萬別辜負了表哥的一番「苦心」。

  她是白癡嗎?

  竹繼洪不可思議的張著嘴呆了好半晌,而後欲哭無淚的抽抽鼻子,沒力的歎了一口無奈的氣。「隨便你們說!」逕自埋頭吃他的花生、啃他的瓜子,再也不想理會這對害人不眨眼的男女了。

  金日差點笑爆肚皮,別開臉去連連嗆咳了好幾下再轉回來,嘴角仍在抽動。

  「聽見沒有,小子,你可別『辜負』了大表哥我一番『苦心』啊!」

  「對對對,你要大力的『教導』,」翠袖很慷慨的提供百分之兩百的支持。「他才會成大材!」

  就說這種單純憨直的小姑娘比大美人可愛多了!

  「好,我保證會卯起勁兒來揍,不,『教導』他.」金日笑吟吟的做下保證。

  翠袖綻開憨純的甜笑,很高興兩人能得到共同的「結論」,然而下一刻,當她不經意瞥見另一桌的情況,笑容又掉了。

  「為什麼我老覺得他們之間有點奇怪呢?」她困惑的喃喃自語。

  金日也瞄去一下,端起熱茶來淺啜一口。

  「我說,翠袖姑娘,你們跟玉公子他們相識很久了嗎?」

  「也沒很久啊,」翠袖搖頭道。「我們是這趟出門半途中向玉公子問路才認識的,幾天後又遇上黃公子和黃姑娘,他們和玉公子是舊識,然後大家就一起上杭州來了。」

  「難怪。」金日放下茶盅,慢條斯理的繼續剝栗子給她吃:而她也很自然的全數接收下來藏進肚子裡去以備過冬。「時間不長,難怪姑娘瞅不出黃姑娘喜歡玉公子,但玉公子和黃公子中意的是汪姑娘,所以說一旦他們湊一塊兒,必定會出現那種微妙的氣氛。」

  遲鈍的小姑娘就是這樣,人家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事,她起碼得多看上幾萬眼才能看出一點苗頭來。

  「咦?原來他們……」翠袖恍然大悟。「啊,對喔,我早該想到了嘛,雖說我跟藍姊姊並不太熟,但也聽汪府的下人們提過說有好多好多人上汪家提親呢,不過全被藍姊姊給推了!」

  金曰有點意外的睜了睜眼。「怎地,你跟汪姑娘也不熟?」

  「不熟,不熟,」翠袖猛搖頭。「我是五月裡才到華中來找汪世伯,他是我爹的同鄉好友,那時我才認識藍姊姊的。」

  原來大家都不熟!

  「原來如此。那麼……」圓溜溜的眸子瞄去一眼。「你呢?」

  「我?我怎麼了?」翠袖疑惑的反問。

  「你可也有許多人上門求親?」

  「沒有藍姊姊那麼多。」

  意思就是,有。

  「你也全給推了?」

  「是爹和娘都說那些上門來求親的人條件都不夠好的嘛!」翠袖說得理直氣又壯。「我在汪家住了兩個多月,也有人來提親,不過藍姊姊也說那些人不夠資格,所以我也給推了。」

  金日眨了一下大眼兒。「聽你娘的話沒得說的,但,汪姑娘不過是世伯之女,你又為何要聽她的?」

  「是我娘說的呀,年紀愈大的人經驗愈豐富,那藍姊姊都上二十了,比我懂事,我當然要聽她的嘛!」翠袖振振有詞的解釋她的行為都是有根有據、有理有由的。「你沒瞧見藍姊姊也不時問取玉公子和黃公子的意見嗎?告訴你,理由就是因為他們都二十三歲了——比藍姊姊大了整整三歲呢!所以說,不只我,還有你,我們最好都聽他們的。」

  金曰聽得啼笑皆非,這套因為所以的推論似是而非,實在很有問題。

  明明汪映藍不過是基於禮貌問人家一聲而已,她卻以為汪映藍一切都聽人家的;再看看她自己,年紀愈大的人經驗愈豐富,這種論調用在她那種天性單純的人身上根本不通。

  話說回頭,就算那種論調沒錯,人家要是個千年不死的老奸臣,大家也要跟著一起奸一奸不成?而且……

  她幹嘛拖他下水?

  「我們?」金日兩條秀氣的眉毛扭得像兩條毛毛蟲,表情十分滑稽。

  「對啊,趕過完年我也才十六歲,你看來跟我差不多,最多再大上我一歲,我們都比他們小,不聽他們的要聽誰的?」

  竹繼洪聽得一愣,正待開口,卻被金日橫眼瞪回去,差點被自己一口氣噎死。

  「說得是,」眨巴著純真無邪的大眼睛,小嘴兒咧出最無辜的笑,金日又送上一顆剝好的栗子。「我們是該聽他們的。」

  翠袖繼續順手接來吃下。

  「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這樣,我也沒辦法跟你相處得如此自在。」

  「哦?這又是為何?」金日順口問。

  翠袖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頭。「除了我爹,我不習慣跟年紀比我大的男人相處嘛!像你這樣大我一、兩歲還行,但是……」兩眼飛向另一桌。「像玉公子和黃公子,我就不知道該如何和他們說話,你知道,他們是成熟男人,一旦面對他們,我就覺得好彆扭,怪不自在的!」

  「那我呢?我就不是成熟男人嗎?」金日不甘心的嘟囔。

  「你?」翠袖失笑,「你才不是呢!」她想都沒想就斷然否定。「你跟我一般年歲,長得比小奶娃還可愛,又滑稽又頑皮,怎麼看都沒有成熟男人的風範,不,你連男人的樣子都沒有,根本就是個大孩子,跟我一樣——藍姊姊說的……」

  她認真的點點頭。「要我說,起碼得再過個十年八年的,那時候你也該有二十六、七歲了,多少會有點男人的味道了吧?」

  話剛說完,一旁突然爆起一陣放肆的大笑,金日恨恨的賞過去好幾顆爆栗都止不住竹繼洪的笑聲。

  「他怎麼了?」憨直的眸子眨著困惑的神情。

  「不打不成材,」金日喃喃道。「我多揍他幾拳就好了。」

  笑聲半空被砍斷,「不要!」竹繼洪驚叫,又抱頭擺出一副要落跑的姿勢。「我不笑了!不笑了!」

  「不笑了?」金日似笑非笑的斜睨著他。

  「不笑了!不笑了!」竹繼洪一個勁兒搖頭。「大表哥,打我沒關係,千萬別揍我!」

  金日哼了哼,暗自卸下聚於掌心中的功力,回眸,又是燦爛輝煌的笑臉。

  「翠袖姑娘,你跟汪姑娘都不必回家過年嗎?」

  「我們不能回去,」翠袖漫不經心的回答他,注意力又飛到另一桌去了。「在藍姊姊的目的尚未達到之前,我們都不能回去。」

  「目的?」金日迷惑的眨著眼。「什麼目的?」

  「藍姊姊要設法搭救汪世伯呀!」她皺起了眉頭,愈來愈心不在焉。「她一個人出門不安全,才找我陪她一塊兒,因為我會武功。我們到處找人幫忙,可就是沒有半個人敢碰這件事,就怕被牽累。不久前,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門路……」頓一下。「他們又在吵嘴了嗎?」

  「那也算不上吵嘴兒。」金日根本懶得回頭去看。

  「那是什麼?」

  是某個凶婆娘又在撒刁了。

  「無論汪姑娘說什麼,黃姑娘都要找碴兒耍叉,而玉公子與黃公子則努力為汪姑娘說話,這下子不更惹出黃姑娘的火兒才怪,於是她的嗓門愈扯愈大,聽來像是吵,其實不是,是她自個兒在唱獨腳戲。」

  「原來是這樣。」

  翠袖收回目光,沉默片刻。

  「其實黃姑娘根本用不著生氣,不管玉公子他們有多麼喜歡藍姊姊,或者藍姊姊是否喜歡他們,藍姊姊都不會嫁給他們。」

  「是麼?為什麼?」

  「因為藍姊姊老早就決定好要嫁的對象了。」

  「哦?是誰?」

  「河南按察使。」

  金日怔了一下,挖挖耳朵,再問:「你是說,那位河南的按察使?」

  「沒錯,就是那位。」翠袖用力點頭。「做小妾也行。」

  「做小妾也成?」金日不可思議的喃喃覆述。「不管對方是鬼頭蝦蟆臉或白髮老妖怪?」

  「對,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總之,她非嫁給河南按察使不可!」

  翻著眼,金日想了大半天依然想不透那位高傲的大小姐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於是決定放棄不再想了,省得浪費他的腦細胞。

  「那麼你呢?你可也決定好要嫁個什麼樣兒的對象了?」

  「不,我不嫁!」

  「你不嫁?」

  「我要娶。」

  「娶?難不成你是要……」

  「對,我要找個肯嫁給我的男人,只要對方同意招贅,我就會盡快把他娶進門,沒錯,就是這樣!」

  真是傻眼兒了!

  一個寧願做河南按察使的小妾,一個要娶大男人,這兩個小女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第二章

  足足一個多月後,白慕天終於從台灣回來了,幾個成天喝龍井喝到快反胃的人趕緊跑去見他,打算把麻煩扔給他之後立刻落跑。

  而白慕天在見到玉弘明之後,也只接了信函並沒多說什麼:相反的,他的視線一接觸到金日,表情馬上變得非常奇怪,有點兒怔仲、有點兒感慨,還有點兒哭笑不得。

  「你……」他怔愣的望著金日。「跟令尊確然十分相似。」又是一張該死的娃娃臉。

  金日滑稽的兩手一攤。「誰讓我是我爹的親兒。」

  白慕天不禁綻出笑容來。「你們幾個兄弟都這個樣?」

  「那倒不是,雖然小時候我們都一個樣兒,不過愈大愈不一樣。除了眼睛,老二、老三像娘多一些,至於老四……」金日咧嘴一笑。「你要是見過他,你就會知道在我們幾兄弟裡,真正像爹的是他,不是我。」

  「是嗎?」

  「我只是這張臉像爹,老四連性子都像爹。」

  「你是說他也很……」

  「更上一層樓!」

  「更上一層樓?」白慕天驚呼。

  「六親不認。」

  「六親不認?」白慕天抽著氣。

  金日嚴肅地點點頭,「真的,他誰都不認,連爹娘都不認,所以……」匆又擠眉弄眼起來。「你也不必擔心他會為『某人』辦事。」

  白慕天怔了怔,旋即恍然。「那你呢?」

  「我?」金日露出整齊的白牙。「我從不為『某人』辦事,只有爹才會踢我出來幫他辦事,他才能夠時時刻刻看著我娘,免得我娘又離家出走去找男人。」

  白慕天失笑。「都老夫老妻了,應該不會了吧?」

  金日哼了哼。「才怪!」

  白慕天咳了咳,嚥下笑意。「久未見面,他們兩位可好?」

  「這個嘛……」金日很認真的想了想。「說真格的,倘若沒我娘成天煩我爹,我爹的日子肯定能過得十分愜意,但話又說回來,要是我娘當真閉上了眼兒,我爹可也活不下去了,所以說,還是讓我爹繼續辛苦下去吧!」

  白慕天瞭解的頷首。「我懂。」就連他都不得不承認,他生平只見過那麼一個癡情至性的男人。

  「至於我娘呢……」大眼兒往上一翻。「甭問,她可快活了,教我爹給寵得真真不像話,平日在家沒事兒干,不是閒找碴兒來跟我爹逗秧子別勁兒,再不就拿我爹耍耗子耍得他爆挫火兒,明明惱得臉黑成包公,偏就是拿我娘沒半點轍兒,我說啊,這天底下也只有我爹受得了我娘!」

  白慕天忍俊不住又笑了。「他們兩位依然沒變啊!」

  「沒門,到死都不可能會變!」金日恨恨道。

  白慕天同情的拍拍他的肩,再瞥向竹繼洪。「真是辛苦你特地送繼洪過來。」

  金日聳聳肩。「看在他叫我一聲大表哥份上,不辛苦這趟也不成呀!」

  「無論如何……」目光含意深長,白慕天深深凝注他,「謝謝。」再若無其事的轉變話題。「你要回京去了嗎?」

  「不回,」金日有意無意朝翠袖溜去一眼。「我應該會在外頭待上一陣子。」

  白慕天恍然有所悟的也跟著瞄過去一下。「那種事,你可以自己決定嗎?」

  「不不不,談那事兒還早,八字還沒半撇呢!」金日猛搖手。「不過呢,若真要談那事兒也行,我若不能自個兒決定,早就被硬逼著成親了!」

  「說得也是,」白慕天點點頭。「你都老大不小了。」

  「咦?」金日睜大圓溜溜的眸子,滿臉無辜。「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呢!」

  白慕天愣了愣,又朝翠袖幾人掃去一眼,再拉回目光,眨眨眸子,大笑。

  「可惡的小子,你也想玩令尊當年那一套嗎?」

  金日嘿嘿直笑。「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可惡!真是可惡!」白慕天直搖頭,嘴上的笑反倒更愉快。「可別玩得太過火,弄巧成拙了!」

  金日笑得兩頰更嫣紅,愈加像個小奶娃,可愛得不得了。

  「別犯傻,瞧我是那種會砸鍋壞事兒的人嗎?」

  白慕天瞅著他片刻,又搖頭。「碰上你的人可有苦頭吃了!」

  金日哈哈一笑帶過去,再若無其事的說:「甭管我的事兒了,倒是我有件事兒想問問你。」

  「什麼事?」

  斜眼瞅著玉弘明和汪映藍說話,金日刻意壓低嗓門。「玉姑娘沒告訴他嗎?」

  白慕天微微蹙了一下眉,緩緩落下眼瞼。「還沒有。」

  「為何?他都快二十四了不是?」

  「他的個性……還不太穩定。」

  金日點點頭。「倘若你們願意聽我的意見,我會說,永遠別告訴他!」

  白慕天猛然抬眸,十分驚訝。「你也看出來了?」

  「他的眼神挺邪。」金日輕描淡寫的說,依然笑吟吟的。

  白慕天靜了一下,歎氣。「他隱藏得很好,一般人應該看不太出來,沒想到才跟他相處幾天,你就看出來了。」

  金日莞爾。「別忘了我是在什麼地兒長大的。」

  白慕天再歎。「也對,你是在內城裡頭長大的,內城裡最多奸刁狡詐之徒,成天淨對著那些人,以你的聰明機靈,想來早就摸透那種人的底,就算人家隱藏得再深,你也可以一眼就看透了。」

  金日笑得更樂。「誇獎!誇獎!」

  「只是,為何你肯給我這種忠告呢?」白慕天的語氣透著幾分疑惑。

  金日聳一聳肩。「因為額娘說過不只一回,在咱們家,得先論私再談公,而玉弘明,無論他心性如何,總是我堂弟,以我的判斷,不知道事實對他比較好。」

  「原來是三小姐。」白慕天感慨的低喃。

  如同滿兒自己所說的,她早已拋開所有立場,純粹就情分來行事,這對她而言無疑也是最好的。

  「額娘打始至終堅持這一點。」

  「難得的是,令尊竟也能堅持下來。」

  「阿瑪是個死心眼兒的人嘛!」金日低喃。「那麼,如果沒什麼事兒,我就跟他們一道走了!」

  「好,我也會去封信通知漢爺,繼洪已平安到達。」

  望著金日離去的背影,白慕天恍惚見到當年的金祿,那樣灑脫、風趣又可愛,只不知他是否也有允祿那殘忍暴虐的一面?

  希望沒有!

 

  「我們可以上蘇州去了。」

  「嗯,早說好的嘛!」

  「好極了,那我們先……」

  「慢著,那你呢?」

  五雙目光一起望住隨時都笑得像個小奶娃一樣天真可愛的金日,後者也來回看他們。

  「幹嘛了我?」

  「你要繼續跟我們一道?」玉弘明問。

  「怎地?我不能跟你們一道嗎?」拿出最純潔無邪表情,金日反問。

  「當然不是,但,快過年了,你不需要趕回家過年嗎?」

  金日勾起嘴角,微笑,他知道玉弘明為何這麼說,因為只要他繼續跟著他們,玉弘明就沒有機會獨佔汪映藍。

  「不需要,臨出門前家母就說過了,沒找著媳婦兒便不准回去……」

  「咦?你是獨生子嗎?」翠袖好奇的問過來。

  金日笑嘻嘻的搖搖頭。「錯囉,我是長子,下頭的弟妹們還真不老少呢!」

  「不老少?」

  「多。」

  「既然如此,你娘幹嘛那麼急著要你成親?」想抱孫子嗎?

  金日聳聳肩,沒有回答翠袖的問題。「總之,我不用回家過年。」

  其實翠袖也不太在意那個問題的答案,只一聽出他最後那句話的語氣肯定到不能再肯定,頓時興奮得笑開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她即刻轉而面對汪映藍,用央求與期待的目光瞅定後者。「藍姊姊,可以嗎?他可以和我們一道嗎?可以嗎?可以嗎?」

  汪映藍淡淡瞥她一眼。「倘若其他人不反對的話。」

  「不反對,當然不反對!」黃希堯忙道。

  「我也不反對!」黃秋霞更急切的附議。

  既然大家都不反對,玉弘明也不好再說什麼,於是,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縱然有千般不願、萬分不悅,一腦袋炸藥,滿肚子窩囊氣,他也沒有流露出半分來,可見他的心機有多麼深沉。

  「什麼時候出發?」

  「此時此刻。」

  然後,在往蘇州的官道上,同樣的情況又出現了,幾個人又不知不覺的分開來,汪映藍與其他三騎在前頭,金日與翠袖兩騎跟在後頭,只少了竹繼洪一個。

  「我猜之前都是黃公子陪伴你的?」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玉弘明一定會纏著汪映藍,黃秋霞又纏著玉弘明,而黃希堯是個溫和體貼的人,他必然不忍心任由翠袖一個人落單,相反的,玉弘明根本不會去考慮到其他人,如此一來,黃希堯陪伴翠袖,他就可以獨佔汪映藍了,這就是玉弘明之所以不願意讓他繼續跟他們一道定的原因。

  他礙了玉弘明的好事。

  相反的,如果黃希堯能夠分去汪映藍的注意力,黃秋霞也才有機會獨佔玉弘明,這是黃秋霞急著贊同的理由。

  他幫了她的大忙。

  「真給我猜著了?」

  翠袖點點頭,往前探一眼,「不過說實話,我真的很不習慣呢,雖然藍姊姊說黃公子是好意,可是我寧願不要,下是我不知好歹,但每次都是他在找話同我聊,而我根本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好彆扭喔!」她委屈的嘟囔。

  難怪一聽到他可以繼續和他們同路,她會高興成那樣。

  「但黃公子人挺好,是個倍兒親切的人吧?」

  「倍兒親切?」

  「非常親切。」

  「再親切也沒用,」翠袖嬌嗔地橫他一眼。「就跟你說,我跟那種年紀比我大上許多的成熟男人處不來嘛!」

  唉,又是這話,真教人哭笑不得!

  「翠袖姑娘,你上回所說的,汪姑娘要搭救她父親,那是怎麼一回事,可以告訴我麼?」

  「啊!」晶瑩的水眸猶豫地瞅著他,欲言又止。「那……那是……是……」

  是什麼?

  圓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兩眨,見她是了老半天還在那邊是是是,於是,金日的嘴角悄然往下掉,再可憐兮兮的抽了抽鼻子,還用袖子摁了一下眼角。

  「你不相信我麼?」

  款!他怎麼又要哭了!

  「不是!不是!」翠袖慌忙否認,「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只是……」咬著下唇朝前方溜去一眼,又遲疑了。「只是……」

  只是什麼?

  大眼兒微微瞇了一下,旋即更用力的吸兩下鼻子,「不打緊,你不想說就不用說,我……」又用袖子猛摁眼角。「可以諒解……」

  聽他的聲音已經開始透出嗚咽的哭音,搞不好隨時都可能會放聲大哭起來,翠袖不禁更慌亂,更無措。

  「喂喂喂,你別哭嘛,人家會以為我欺負你耶!」

  「……」繼續摁眼角。

  「好好好,我說,我說,你不要哭,我馬上說,馬上說……」

  老天,這小妮子還真不是普通的好騙耶!

  金日險些噗哧笑出來,急忙垂下臉兒,免得穿幫。「你不用勉強,我……」

  「不勉強,不勉強,我想說得要死,真的!」翠袖大聲抗辯,不敢再猶豫,急忙往下說。「也許你聽說過,幾個月前,河南學政被人舉發考試瞻徇這件事,呃,老實說,那位學政就是藍姊姊的爹爹,我們一直在找人幫忙說項,但沒有人敢插手這件事,後來我們碰上黃公子……」

  她遲疑一下。

  「汪世伯的案子是交由河南按察司審訊,而黃公子就是河南按察使黃大人的兒子,於是藍姊姊決定要藉由黃公子去認識黃大人,呃,你也知道,藍姊姊很美的,只要她稍微示點意,黃大人一定會娶她做妾,那麼或許黃大人在審訊上就會稍微放鬆一點,如此一來,汪世伯說不定可以無罪釋放,起碼罪刑也下會太重吧!」

  好了,她都說出來了,他可以不哭了吧?

  可是她講完大半天後,金日卻還深垂著臉兒,翠袖不由得又緊張起來,以為他哭得停不住了。

  「喂喂喂,人家都說完了,你幹嘛還哭嘛,我……」

  「我沒有哭。」

  「呃?」

  金日慢條斯理的抬起臉兒,表情十分怪異,「原來是汪士鍠……」他喃喃道,然後搖搖頭。「遲了,無論汪姑娘打算做什麼都遲了。」

  翠袖呆了呆。「為什麼?」

  「因為……」視線慢吞吞的栘向前方那四騎,其中那副纖瘦挺直的背影,永遠都透著一股令人受不了的高傲。「這件案子早就結了……」

  「耶?」

  「不但案子結了,刑部也已定讖,你們現在去找河南按察使又有何用?」

  傻著臉,翠袖好半晌沒反應,好像一時無法意會他到底在說什麼。

  大半晌過後,她終於明白他說了些什麼,「不會吧,真的遲了?」膽戰心驚的嚥了口唾沫,「那……那案子是下了什麼判決?」她吶吶地問。

  金日靜一下。「人發配至黑龍江充軍,家產亦充公。」

  「什麼?」翠袖拔尖嗓門驚叫。「只不過放了一點水,沒有那麼嚴重吧?」

  「不只放水,他還貪污收賄,」金日輕輕道。「皇上向來對這種事深痛惡絕,因而沒人敢站出來為他說項,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被連累的。所以……」

  他沒機會把話說完,翠袖已然策騎狂奔向前,好像馬尾巴著了火似的。

  當翠袖慌慌張張的轉告汪映藍這件事時,他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玉弘明和黃希堯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搞了半天,原來他們被利用了!

  但當汪映藍策韁往回走時,他們仍然跟了上來,奇怪的是,汪映藍並不顯得焦急或擔心,依然非常冷靜。

  「金公子,你說的是真的?」

  「我沒必要騙你們。」

  「但你如何會知道?」

  金日聳聳肩。「汪姑娘忘了我是打哪兒來的了嗎?」

  「京城。」汪映藍低喃。

  「原來汪姑娘沒忘。」金日笑吟吟的頷首。「在京裡頭,只要有門道,想打聽消息並不難,有時候即便不去打聽,也會有那話密犯貧或愛侃大山的傢伙來找你甩片兒湯話,不花半點功夫便撿到消息,容易得很。」

  「那麼金公子估計家父何時會被押送啟程?」

  「這個嘛……」金日瞟翠袖一眼。「恐怕早就啟程了。」

  汪映藍雙唇抿了一下,旋即策韁掉轉馬頭急奔而去,幾個人相互看看,半聲未吭,也隨後追去。

  不消問,汪映藍肯定是要趕去看看是否真的來不及了。

  真的來不及了,汪士鍠早已被押送往黑龍江去了!

  但汪映藍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難過與傷心,彷彿那種事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只顧馬不停蹄的即刻趕回家,果然汪府已被抄家,汪夫人只好帶著汪映藍年幼的弟弟、妹妹暫時住到小客棧裡去,人也病倒了。

  在這年節前時分裡,連家都沒了,境況好不淒慘。

  「汪姑娘,請你嫁給我,我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家人!」雖說被利用,但黃希堯仍是捨不下汪映藍。

  「不。」

  「不?為什麼?」從這句略顯急躁的問話裡,可以聽得出溫和的黃希堯也有點惱火了。

  也是,在這種窘境裡,黃希堯的請求等於是一口氣解決了汪映藍所有的問題,照說她應該千恩萬謝、感激涕零才是,誰知她連考慮一下都沒有便斷然拒絕,未免太下知好歹了。

  「我是罪臣的子女,黃大人絕不會允許你娶我。」汪映藍語氣平板的說。

  窒了窒,黃希堯的怒氣頓時變洩氣,因為汪映藍說的確是事實,他不由得萬分沮喪的落下目光,因此沒留意到汪映藍眸中飛快掠過一絲輕蔑與不屑,但另一個人注意到了。

  「我沒有那種顧慮。」

  聞言,汪映藍那雙冷沉的眸子徐徐轉注玉弘明,凝視片刻後,她還是搖頭,吐出同樣的回答。

  「不。」

  「為什麼?」

  「你的心機太深沉,我沒辦法相信你這個人。」

  玉弘明輕輕佻了一下眉毛,然而他並沒有生氣,依舊很平靜。

  「但你與我是同類人不是嗎?」

  「是嗎?」汪映藍淡然反問。

  「雖然你極力隱藏自己,不過仍瞞不過我的眼睛,你是個冷漠又高傲的女人,不僅看不起男人,也看不起女人,甚至輕視自己的父母,更不認為這天下間會有任何一個男人配得上你……」

  嘴裡說著話,玉弘明兩眼始終盯住汪映藍須臾不栘,但後者對他的話毫無反應,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漠然望回他。

  「但最起碼,是你的父母生你、養你,因此為了他們,無論多麼卑鄙無恥的手段你都不會猶豫,也不在乎要犧牲自己,因為你不認為天底下還會有其他人值得你為他付出,或者珍惜你自己,既然如此,與其懵懵懂懂的度過一生,不如把父母給你的再還給他們……」

  汪映藍唇畔微勾起一抹冷然的笑,終於開口了。

  「既然在你眼中的我是如此不堪,又為何要認定我?」

  玉弘明淡淡一哂。「老實說,我就愛你這種清冷漠然的個性,對我而言,如何挑起你的潛在感情,這是一項高難度的挑戰,我喜歡這種挑戰。更何況,也只有你這種女人才配得上我。」

  汪映藍美眸微微睜了一下,旋又恢復冷漠。「我這種女人?」

  「不平凡的女人。」

  「那麼……」汪映藍垂眸。「你又有哪裡配得上我?」

  「相對於你對於你父母的付出,對你,我也可以付出一切,」玉弘明的話聲很輕,但語氣極為深沉。「為了你,無論多麼齷齪下流的手段我都不會有半點遲疑,也甘願為你奉獻出我自己,只要你也願意為我如此。」

  汪映藍眸中再次閃過一絲嘲諷。

  「說到底,你的付出也是有代價的。」她撩起一彎譏訕的笑紋。「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原就知道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人,包括我自己在內,能夠完全不求代價的為另一個人付出……」

  「倘若我可以做到呢?」因為她諷刺的口吻,玉弘明顯得有點不快。

  「你可以?」汪映藍沒有任何表情的淡淡瞟他一眼。「等你真的能夠做到時再說吧!」

  玉弘明瞇了瞇眼,深吸了口氣,「我一定會做到的!」他以發誓般的口吻說。

  汪映藍若有似無地撇一下嘴角,不再理會他,逕自轉向天井另一側,翠袖與金日並肩而立,只有這種時候,金日臉上不帶半絲笑容,神情相當嚴肅,不過說實話,這實在不適合他那張小奶娃的臉,反而使他顯得有點滑稽。

  「翠袖妹妹,半年前你有困難前來投靠汪家,汪家二話不說便收留了你,如今汪家有困難,想來袁世伯應該不會拒絕收留我們吧?」

  「當然不會!」翠袖毫不猶豫的用力點下腦袋。

  「那麼,待家母的病痊癒之後就出發?」

  「沒問題!」

  於是,汪映藍冷然回身離開,為了讓母親安心養病,他們不能繼續住在客棧裡,得另外租房子住。

  玉弘明悶不吭聲尾隨在後,黃秋霞正想追去,卻被黃希堯一把拉住。

  「你想幹什麼?」

  「無論玉公子到哪裡,我都要跟去!」

  「別忘了爹要我們過年前一定得回家去,」黃希堯提醒妹妹。「兩個月後爹就要幫你訂親了。」

  「那又不是我的意思,是爹的決定就讓他自己去嫁,我自己要嫁的人得由我自己決定,誰也阻止不了我!」黃秋霞神情堅決的毅然道。「要回去大哥自己回去,反正你也不是真的喜歡那個女人!」

  「誰說我不是真的喜歡她?」黃希堯憤慨的衝口而出。

  「若是真喜歡她,你不會有任何顧慮!」黃秋霞怒聲駁斥回去。「總之,要回去大哥就自己回家去,別想拖上我,我一定要跟玉公子在一起!」話落即決然的掉頭離去。

  黃希堯怔忡地呆立在原地好半晌。

  「真是我顧慮太多了嗎?」他喃喃自問。

  一旁,自始至終默然負手閒看熱鬧的金日倏匆笑出一臉璀璨。

  「怎會?你和汪姑娘壓根兒不搭呀!」

  「我和她……」黃希堯怔愣道。「不搭?」

  「沒錯,」金日笑咪咪的頷首。「那是個可怕的女人,你應付不來的。」

  應付不來?

  眉頭匆爾攬了起來,「你是什麼意思?」黃希堯下悅地問。

  金日暗暗歎息,臉上依然保持最天真的笑靨。「我是說,你的性子溫,她的性子冷,這兩種性子搭不起來的。」

  「玉公子和她就搭得上?」

  「不,玉公子的性子陰,更不搭,只不過他不輕易認輸罷了。」

  黃希堯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輕易放棄!」語畢,他也離開了。

  為了那種女人,值得嗎?

  金日無奈地搖搖頭,回眸,見翠袖滿臉困惑的呆在那邊,一副正宗白癡樣,他不禁又笑出聲來。

  「怎麼了?」

  「你們在說什麼,還有剛剛藍姊姊和玉公子在說什麼,為什麼我都聽不懂?」

  金日再次失笑。「你想知道?」

  他就喜歡她這一點,雖然個性單純又遲鈍,聽人家說話總是聽表面,字面下的意思對她而言根本不存在,腦筋紋路只有直直的一條,沒有半個彎給你拐,有時看來真是傻呼呼的。

  但她從不刻意掩飾這點,不懂就是不懂,她絕不會因為大家都懂只有她不懂,那會使她顯得很蠢而故意裝懂,也不會用自己的想法去妄作揣測,明知會被恥笑,她還是會直接把問題問出來。

  她是如此單純,更憨直,使她顯得有點笨鈍,多數人會認為這是缺點,但在他看來,這反倒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當然想,不然只有我一個人聽不懂!」翠袖撅唇嘟嘴兒不甘心的咕噥。

  「那有什麼關係?」

  「哪裡會沒有關係,每次都只有我一個人在狀況之外呀!」翠袖氣嘟嘟的抗議。「不過我也不是完全都不懂啦,只是有些地方聽得很納悶,有些地方連綴不起來而已。譬如玉公子說藍姊姊是個冷漠高傲的女人,我並不覺得呀,明明藍姊姊一直都很溫柔親切的嘛……」

  說著說著,她又是滿眼不解,不知為何,他竟覺得她這副有點傻呼呼的嬌憨神情格外誘人,情不自禁抬起手來在她粉頰上摸了一把。

  翠袖呆了一下,言語中斷,疑惑地反手捂著剛剛被偷吃豆腐的臉頰。

  「幹嘛?」

  大眼兒溜溜一轉,金日的眼神賊兮兮的,笑靨反更無邪。

  「有蚊子。」

  「真的?那你應該用力打才對啊!」

  「好,下次我一定用力打。」

  「不過,這麼冷的天,哪裡來的蚊子?」

  「不怕冷的蚊子嘛!」

  「也對,那我們晚上睡覺時,最好把蚊帳掛起來。」

  「我幫你掛蚊帳再陪你睡。」

  「……客棧沒房了嗎?」

  靜了一會兒,霍然爆起一陣狂笑,金日笑得幾乎摔倒地上,翠袖又是一臉迷惑,不明白他是哪裡不對了?

  她說錯了什麼嗎?

 

第三章

  正是冷冬,寒風低吼,當其他人都在享受歡欣的年節氣氛時,翠袖幾人也只能窩在屋裡養「不怕冷的蚊子」,不好意思自己去找樂子快活。

  人家遭遇不幸的事,又在養病,他們總不好放鞭炮慶祝吧?

  不過這麼一來,日子也著實無聊了一點,多半就是因為如此,翠袖才會向金日提出一項特別的要求。

  「教我說京片子。」

  「你的舌兒捲不起來。」

  「試試看嘛,就算真的學不來,聽得懂也行嘛!」

  「好好好,教你,教你,從明兒個開始教你。不過……」金日滑稽的對她擠擠眼。「你得先告訴我,為何要離家千里跑到這裡來投靠汪家?」

  「為什麼問這?」

  「好奇。」

  好奇?

  嗯,很正常的理由。「好,我告訴你。」

  於是,半個時辰後,金日特地去買來一大堆熱食以便一邊聊一邊吃。

  「喝過酒麼?」

  「沒有。」

  「那你還是喝茶吧!」

  ㄟ?憑什麼她喝茶,他就可以喝酒?

  因為他是男的。

  翠袖不甘心的噘起了紅唇。「那你也不能喝太多。」

  「為何?」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嘛!」

  金日莞爾,飲下一杯酒,再自行斟酒。「會大老遠跑到這裡來,你是在躲什麼人嗎?」

  翠袖瞥他一下,吃了幾口桂魚後才開始說話。

  「我爹是建昌鎮總兵,雖然有四個女兒,卻沒有半個兒子,我娘曾要他再娶個妾室來生個兒子,但我爹不肯,他說若是上天注定他沒有兒子,又何苦要強求。當時我就下定決心,將來一定要招贅……」

  難怪她說一定要娶男人。

  「為何一定要你?你還有三個妹妹不是?」

  「我是大姊嘛,這種責任自然要由我來承擔呀!」翠袖說得天經地義。「再說,想要招贅,對像不能太挑,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是不太可能的,這種痛苦我怎能讓妹妹去承擔,無論如何,我是大姊啊!」

  「也不一定要招贅,」金日慢吞吞的轉著酒杯。「過繼個孩子不也行麼?」

  「不是不行,是不夠!」翠袖重重地說。

  「哪裡不夠?」

  「就算我可以生個孩子過繼給袁家,但一旦我和三個妹妹都嫁出去了,過繼的孩子也還小,爹娘沒有兒女在旁邊伺候,他們會好寂寞的,所以我非留在他們身邊不可!」

  酒杯落回桌面,金日驚訝的望定翠袖,後者解釋完後就忙著剝蝦吃。

  原以為她單純到不行,腦袋紋路只有一條單行道,這種人多半都是過一天算一天,從來不會為明天打算,更不會顧慮到別人。

  沒想到在這件事上她不但考慮周詳,面面俱到,而且義無反顧的把自己身為長女、長姊的責任確確實實的承擔起來,不逃避,也不推諉,仔細斟酌,慎重思量,於是下定決心要取代爹娘的兒子來孝順父母,呵護妹妹。

  想到這裡,他不禁有點慚愧。

  身為長子、長兄,他從未想到孝順父母、照顧弟妹這種事,即使阿瑪和額娘並不需要他多管閒事去關心他們,弟妹也希望大哥最好不要去管他們,看他們自己過得多快活,然而這些都不能拿來做理由,因為他根本不曾有過那份心。

  事實是,太過寬裕與順遂的生活使他忘了本身的責任,不過,這依然只是個藉口,一個使他更加慚愧的借口。

  「你是個孝順的好女兒,溫柔的好姊姊。」

  「那些原就該我做的不是嗎?」

  或許是,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這麼認為,汪映藍就不做如是想,她對父母的付出充其量只不過是一種報償罷了,父母生下她是一種恩情,所以她必須把恩情還給他們!就像是還一筆債務,而事實上,她對他們並沒有任何感情。

  不,她徹底輕視他們。

  看看她對待母親與弟妹的態度就知道了,對母親,她盡其所能付出實質上的需要,卻吝於付出半點感情上的關懷與體貼,態度極其冷淡:她自認不欠弟妹什麼,所以她對待弟妹根本是一種懶得理會的高傲姿態。

  那個女人,美是美矣,卻令人厭惡得很。

  「那麼,你究竟是要躲避誰呢?」

  翠袖又瞄他一眼,低頭繼續剝蝦子,剝好的蝦子卻不是塞進自己嘴裡,而是伸長手拿到他嘴邊給他吃。

  「我知道我爹一定會反對我招贅,所以我不敢告訴他,因此我一及笄,爹娘就開始請媒婆為我找親事,當時我並不怎麼在意,相信只要我說一句不喜歡對方,我爹就下會勉強我。沒想到……」

  「怎樣?」

  她咧開嘴,苦笑。「你知道,有些媒婆會先拿了姑娘家的八字去給算命先生看看,她在說媒的時候也比較知道該說些什麼……」

  金日眉梢兒一揚。「怎麼,你的八字不好麼?」

  「是就好了,」翠袖深深歎息。「偏就不是,算命先生說我命中注定要嫁給一位身份高貴的夫婿,連朝中;大官都得對他行禮呢……」

  金日眉梢子又跳了一下,眸中飛過一絲異采。

  「於是,一切都不對了。」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翠袖繼續往下說。「也不知怎地,那位算命先生說的話給傳了出去,突然間,我家的大門檻被求親的人踩得差點斷成兩截……」

  「那不過是算命的胡掄亂侃混口飯吃罷了,信他做啥?」

  「我也這麼認為呀,問題是……」她大大歎了口氣。「那位算命先生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他不但一天只看三位客人,而且不收金、不拿銀,只要人家給他一包花生、一碟豆乾、一壺老酒……」

  「這可稀奇。」金日喃喃道。

  「最可怕的是,他說過的話沒一個字不應驗的,所以……」翠袖哭喪起臉兒。「他的斷言沒人不信,話,一下子就傳開了;人,也一下子就湧上門來了,當時我還以為川境所有男人全跑到我家來求親了呢!」

  金日不禁失笑.「他們以為娶了你,有朝一日便能平空得到高貴的身份麼?」

  翠袖可憐兮兮的點點頭,有些委屈,也很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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