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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靈 - 只要你一個人(弘普&袁翠袖)

古靈 只要你一個人


序 曲

  爹爹一再囑咐,當一個,或者好幾個,甚至十幾個言語不太通,模樣很兇悍,

    每個你都得仰起腦袋才看得見他的臉的陌生人要“請”你跟他走的時候,你一定不能慌張,也不能生氣,必須冷靜下來,好言好語的請教對方——

  “我是建昌總兵府的袁翠袖,請問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倘若對方不理會,你也不可以洩氣,要繼續追問——

  “如果你們確實是找我,能不能麻煩你們告訴我,為什麼要捉我?”

  對方還是悶不吭聲,跟啞巴一樣,可是,你依然不能放棄,得再耐心的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請問你們要帶我們到哪里?”

  但是從頭到尾,對方根本看都不看你一眼,這時你就必須要有覺悟,你得自己想辦法逃走,不然就得設法指引人家來救你。

  翠袖和袁紅袖悄然相對點了點頭,先後取下手腕上的翠珠、紅珠手鏈。

  “對不起,我們想休息一下可以嗎?呃,有點女人家的私事……”

  片刻後,一群人又啟程了。

  除了翠袖和袁紅袖,沒有人注意到在那隱密的大樹後,貼近地面的地方多出了一抹淡淡的翠綠,細緻的粉末徐徐滲入樹幹內,半晌後,那抹淡淡的翠綠開始漸漸轉深,再深,更深,最後深到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到。

  此後,她們經過的地方,每隔一段路程便會出現這樣一抹綠或紅,無論是風吹雨打也不會消逝,直到一個月後才會自然轉淡褪去。

  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就算她們自己逃不掉,也會有人來救她們,除非……

  不會那麼嘟嘟好,那些樹都被樵夫砍去燒柴了吧?

  “大姊,他們究竟要帶我們到哪里?”

  “我也不知道。”

  “你沒問嗎?”

  “我問啦,可是他們都不吭聲,我也沒轍嘛!”

  臨夜,那位帶頭的藏人揮揮手,後面十幾騎便陸續停下來準備過夜。

  負責看守翠袖姊妹的年輕藏女先帶她們去處理姑娘家的私事,再回到營地裏,幾個藏人取下羊皮口袋,正在準備青稞炒熟做成的糌粑,加上奶茶、酥油、乳酪和鹽一起拌和食用,這是藏人的主食,天天吃、餐餐吃,吃得不亦樂乎,翠袖兩姊妹卻吞得腸胃快鬧革命了。

  “我不想再吃這個了!”袁紅袖拉長臉喃喃抱怨。

  “再吃我真的會吐,我寧願餓肚子!”

  “我幫你去問問有沒有烙餅之類的。”翠袖說,她怎能讓妹妹餓肚子。

  片刻後,她回來,手裏拿著一小塊乾巴巴的烙餅和一杯奶茶給妹妹,袁紅袖一聲不吭,一拿過烙餅便掰成兩半,再把大塊的那一半還給姊姊,笑得頑皮。

  “我們一人一半,誰也別讓他們給餓死!”

  翠袖也笑了,姊妹倆依偎在一起,分享那塊乾巴巴,比石頭還硬的烙餅和一杯奶茶,一邊小聲交換彼此拉長耳朵聽來的訊息。

  “他們會來救我們嗎?”

  “一定會的,你姊夫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姊夫?”袁紅袖不屑的哼了一下。“他那個樣,行嗎?就算他會點輕功,懂些拳腳功夫又怎樣,我們都打不過,他更別提了。說不定他根本沒跟人家動過手,堂堂貝子爺,誰敢跟他打?我說啊,還是得靠趙大哥、黃公子和玉公子吧!”

  “這你就錯了,紅袖,你姊夫才厲害呢!”翠袖輕語,眉宇間俱是得意。

  “黃公子和玉公子根本比不上他一根手指頭,雖然他殺起人來好恐怖,不過我真的沒見過比他更厲害的人了!”

  她咬下一小口烙餅。“話說回來,其實我們也不是真的打不過,只是我們沒有刀劍,內力下夠,氣道也比不上他們,拳腳功夫使在他們身上就好像在替他們拍蚊子一樣,好看不中用,白費力氣!”

  “往後我要勤力練內功、練拳腳功夫!”袁紅袖用力點頭,誓言般地說。

  “我也是。”翠袖附和道。“總不能老叫你姊夫救我吧?”

  袁紅袖不置是否的聳聳肩,再朝那個領頭的藏人瞥去一眼。

  “大姊,如果我沒聽錯,那個帶頭的藏人是去年被剿滅的上瞻對土司班滾的侄子,而那個看守我們的藏女是班滾的女兒呢!”

  “你的藏語說得比我好,應該不會錯。可是……”翠袖疑惑地偷覷那些藏人。“班滾不是死了嗎?他們想幹嘛?”

  袁紅袖兩手一攤,一手烙餅,一手奶茶。“我也不知道。”

  “不會是……”翠袖遲疑著。“想替班滾報仇?”

  “那也不該找上我們呀!”袁紅袖搖搖頭。

    “他們應該去找慶複大人,找松藩鎮總兵,當時是他們攻破如郎寨,也是他們圍困丫魯寨逼得班滾自焚而死,如今上下瞻對也是宋大人駐兵鎮守,找我們幹嘛?”

  “你知道的可真多。”翠袖喃喃道。

  “爹娘談這種事的時候,我都會躲在一旁偷聽,”袁紅袖一臉得意。“我最喜歡聽這種事了!”

  所以碰上這種事,她不但一點也不害怕,甚至還興奮得很,暗地裏還希望來救她們的人愈晚出現愈好。 

  至於翠袖,她也不怕,有妹妹在身邊,她這個做姊姊的怎能怕!

  “就算我聽了也不一定懂。”

  “那也是,誰讓大姊的腦筋少了幾個彎。”袁紅袖吃吃笑。

  “噓,小聲一點,他們在注意我們了!”

  於是姊妹倆不再出聲,默默啃完烙餅、喝完奶茶,見那些藏人都躺下來睡了,她們也窩進同一條毯子裏,躲在裏頭繼續開講。

  “真奇怪,他們綁了我們,不是應該快快逃嗎?”翠袖困惑的細語。

    “為什麼還這麼悠哉,行進速度也不特別快,天一黑就停下來休息,他們不怕人家追來救我們嗎?”

  “我想他們是不怕。”

  “為什麼?”

  “大姊沒注意到他們走的是幾乎沒有人走過的路嗎?可能是只有他們才知道的路,所以他們不擔心有人會找來,因為找我們的人根本不知道有這條路。”

  “原來如此。”

  “也許他們還有另一批人,刻意把找我們的人引到別的地方去,這麼一來,更不會有人找上我們走的這條路。”

  “好詐!”翠袖低呼。

  “所以說啦,如果不是爹爹堅持我們必須隨身攜帶彩珠,怕是真的沒有人能夠找到我們呢!”

  “爹爹真聰明!”

  “的確。”

  片刻靜默。

  “紅袖。”

  “思?”

  “你也很聰明。”

  “不,大姊,是你少根筋。”

  “他在發燒。”

  “還用得著你說。”

  “你不需要去請他休息嗎?”

  “我請過啦!”

  “然後?”

  “就算我在他耳邊吼,他也沒聽見。”

  黃希堯與趙青楓相對苦笑。

  起初,他們確實被另一批人引錯了方向,走出一天后,趙青楓與傅康、於承峰同時斷定他們追錯了,因為他們找不到翠袖姊妹倆留下來的引路記號,於是立刻回頭重新再找,浪費了整整兩天才找到正確路線。 

  一條沒有人走過,也不應該有人會去走,根本不能算是路的路。

  因為如此,他們追得更是迫切,連嚮導也被他們丟在後面——反正也用不著他了。

  不過再迫切也快不了多少,因為他們必須仔細追尋躲藏在隱密處的記號,免得又追錯路,每在馬上騎過一段路,就得下馬到處翻找記號,找到了就繼續追,找不到就得回頭看看是哪里走岔了,這樣又浪費了許多時間。

  “不管他了嗎?”

  “怎能不管,他是堂堂貝子爺,出了事,我們誰都跑不了!”

  “那怎麼辦?”

  “他不聽話,沒關係,起碼得把藥吃了。”

  為了彌補浪費的時間,除了尋找記號之外,他們幾乎都待在馬上、吃在馬上、喝在馬上,

  一天睡不上兩、三個時辰,這樣幾天過去,金日原本蒼白的雙頰開始泛出兩朵嫣紅,清清楚楚告訴人家,他在發燒了。

  “倘若他不吃呢?”

  “除非他是笨蛋,不然一定會吃!”

  金日不是笨蛋,所以他吃了。

  不管黃希堯給他吃的是藥丸、大力丸還是藥湯、蛇羹湯,他都吭也不吭半聲就吞下去,但他的胃口始終不好,每次饃饃拿出來都是啃兩口就收回去了,他們也拿他莫可奈何。 

  他是貝子,誰敢管他?

  不過,就算他不是貝子,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常人,他們也不敢管他,因為……

  “他的模樣真可怕!”趙青楓咕噥。

  “何止可怕,簡直教人不寒而慄!”於承峰啞著聲音追加補注。

  “瞧他的眼神,既冷又毒,表情更是猙獰,老天,他真的是那個老是裝瘋賣傻,嬉皮笑臉的毛頭小子嗎?”

  “顯然不是。”傅康低喃。

  “他還有更可怕的呢!”當他殺人的時候。

  “大妞兒知道嗎?”傅康問。

  “對,大妹一定不知道,不然她一定不敢嫁給他!”於承峰斷然道。

  “錯!”黃希堯一口否決。“她不但知道,而且還親眼見過他殺人。”

  “殺人?”於承峰失聲驚呼。“他真的會殺人?”

  不然那叫什麼?

  摘花?插花?還是繡花? 

  “不會才怪!”

  “看他現在的樣子,的確有可能。”傅康歎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大妹真的不怕?”於承峰不信的再追問。

  “她還幫他數一、二、三呢!”黃希堯說。

  “數一、二、三?”

  “就是數到三,對方如果不快快滾蛋,他就要殺人了!”

  “大妹真的幫他數了?”

  “真的幫他數了。”

  “然後?”

  “那些人不肯逃。”

  “再然後?”

  “再然後?”黃希堯似笑非笑的勾了一下嘴角。“他殺了二十六個人,其中包括無影刀、天雷斧和白骨七劍,一共只用了兩招。”

  兩招?

  二十六個人?

  包括無影刀、天雷斧和白骨七劍?

  三聲驚喘,前方那一乘馬上的騎士突然回眸掃了他們一眼,陰森森的、冷冰冰的一眼。

  “要殺他們,一招太“浪費”了,半招就夠了!”

  四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慌忙低下頭去裝作什麼事也沒,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做任何評論。

  唉,這趟路程可真是愈來愈不好走了! 

  遠山,煙霧繚繞,跟前,南椏河緩緩而淌,一注入大渡河便逐漸湍流奔騰起來,渡河單靠一根溜索,一次只能一人拉繩自渡,渡得翠袖姊妹倆魂飛魄散,差點沒撒泡尿孝敬河神,眼見藏人們還能拖著馬匹行囊過去,不禁崇拜萬分,佩服得五體投地。

  過河後,藏女隨手扔給翠袖兩件歷史悠久,十分陳舊,搞不好是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毛皮袍子,
翠袖皺著眉頭打量半天,好下容易挑出一件比較整齊的給妹妹。

  “還冷的話,跟我說一聲,我拿毯子給你披上。”

  袁紅袖看她一眼,沒回聲,默默穿上袍子,再跟翠袖一起上馬和藏人們入山。

  不一會兒,天又要黑了,一行人再度停下來準備食物,袁紅袖乘機把翠袖拉到一旁去咬耳朵。

  “大姊,看來他們是要帶我們到打箭爐,再下去可能是瞻對。”

  翠袖雙眸二兄,喜色湧現。“那不正好,打箭爐是征剿大金川的大本營,我們可以……”

  “大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好不好?”袁紅袖沒好氣的橫她一眼,實在聽下下去,

  “就算他們真的帶我們到打箭爐,也不可能進入清兵守備範圍內去自投羅網,他們又不是白癡!”說到這,忽又皺起眉頭。“嗯嗯,這麼說來,也不太可能是要到打箭爐嘛,到底是要到哪里呢?” 

  “喔。”翠袖有點失望。

  “最奇怪的是,救我們的人為什麼還沒找到我們?”

  一提到這,翠袖的精神馬上又振奮起來了。

  “不用擔心,你姊夫一定會來的!”

  “你還真以為姊夫會來?”袁紅袖翻翻眼,“大姊,我是不想傷你的心才不說的,但……”歎氣。

  “姊夫不可能會來的,這一路攀山越嶺有多辛苦你也很清楚,姊夫是個嬌生慣養的貝子,他怎能忍受這種辛苦?沒可能的!”

  “我們那回要到稻城更辛苦,他也沒吭過半聲呀!”翠袖辯駁。

  袁紅袖微微窒了一下。

  “好吧,就算姊夫能夠忍受辛苦,但別忘了,姊夫現在的身子可不太好,搞不好走兩天就累倒了……” 

  “啊,對喔,我忘了這點!”翠袖懊惱地敲敲腦袋。“他不應該來的!”

  “放心,姊夫絕不會來。”袁紅袖斬釘截鐵的下斷言。

  不管大姊怎麼說,她就是瞧不起姊夫,又沒幾歲的人,最多比大姊大上一、兩歲,成天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不正經,

  看就知道是那種沒吃過真正苦頭的大少爺,只會仗著貝子的身分發狗威,滿人都是這樣。

  就像那位慶複大人和紀山大人,光會用一張嘴哇啦哇啦叫,其實根本沒幾分實料,見了身分更高的人馬上低頭哈腰,真是窩囊。

  “我也希望他不會來。”翠袖衷心如此盼望。

  “他絕下會來,就算他來了,最多兩天就掉頭回去了。”

  “……希望如此。”

  

 天藍得像倒懸的海,湍流西岸的大雪山在光影中變幻著山勢,銀白的積雪在峰頂輝映著一層層光暈,白得耀眼。

  陡峭易崩的懸崖峽谷中,數十棟寨屋坐落在崇山綠水之間,別看這小小的村鎮不起眼,在瀘定橋建成之前,磨西面可是川藏官茶道上的重要驛站,定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兩旁俱是供應食衣住行的店鋪,還挺熱鬧的。

  “金公子,請你先吃點東西,順便補給一下,我去找找看他們是往哪邊去。”

  有片刻時間,金日的目光呆滯而茫然,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甚至不曉得自己在哪里、在做什麼,黃希堯滿心憂慮,正想再說一次,那雙大眼睛倏又恢復清明而冷然。

  “找到了立刻回來。”

  “我知道。”黃希堯以眼神向趙青楓示意小心一點,隨即掉轉馬頭離去。

  酒食鋪子前,金日才剛跨腳下了馬,身子猛然一晃,趙青楓及時扶住他,但只一?那,他立刻靠自己的力量站穩了,甩開趙青楓的手,步履有力的踏入鋪子內,趙青楓擔憂的與傅康、於承峰面面相對,無言。

  金日的身子就跟他的臉一樣,紅得發燙。

  兩天前,金日就如黃希堯所擔心的,瘧症再度復發,雖然給他吃了藥,但他的高燒始終沒辦法完全退下來,而他卻連多休息一、兩個時辰都不肯,一清醒過來立刻上路,頃刻功夫都下想浪費。

  “金公子,你不吃點嗎?”

  “不用。”

  他們進的是藏人的鋪子,除了糌粑、奶茶和酥油茶之外,還有盛在大盤子裏的白煮牛肉,不備碗筷,只給兩把刀,用刀切肉,再用手抓肉蘸辣椒吃,十分豪氣。

  “但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把你的水囊給我。”

  金日什麼都沒吃,一路上只拚命灌水暍,設法要讓自己的高燒降下來,幾個人的水囊幾乎都是被他一個人喝光的,但他的燒就是退不下來。

  “你都不吃的話,體力會撐不下去的。”

  金日默然片晌,突然粗魯的抓起一片切好的白煮牛肉硬塞入口中,隨便嚼兩下就吞進肚子裏,

  小奶娃臉上旋即冒出一副想吐的表情,但他硬是咬緊牙根強忍住,那模樣,真的很可憐。

  “我吃了。”再加這麼一句,那語氣像是在說:我聽你們的話吃了,所以你們一定要保證我可以撐得下去!

  趙青楓哭笑不得。“吃一片不夠啊!”

  燒得紅通通的奶娃臉拉長了。“再吃我一定會吐!”

  看他噘著小嘴兒說出這種話,趙青楓又好笑又不知該如何回應,心知金日一定是燒昏了頭,才會出現這種幼稚的言行, 而他對應付這種“任性的孩子”委實沒什麼經驗,又不能抓他起來打屁幹搞不好反被他打屁屁,只好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於承峰與傅康。

  於承峰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看樣子仍對金日“搶”去他喜歡的女孩這件事無法釋懷,傅康思索了會兒。

  “跟店家買點肉來,我們自己熬湯給他喝吧!”

  待黃希堯回來時,驚訝的發現金日竟已在旅舍裏的房間躺下了。

  “他昏倒了?”

  “不,我給他下了蒙汗——在牛肉湯裏。”這回換傅康面無表情。

  “最好他能一覺到明天,醒來後當作自己眯了一下眼而已。如果他今天就清醒,我們就得趕緊逃命了!”

  蒙汗藥?

  黃希堯錯愕地張大了嘴,一時不知道該拿出什麼表情出來才好。

  “你怎會有那種……呃,東西?”他及時吞回下三濫那三個不太好聽的字眼。

  “去年有個采花大盜跑到建昌去作案,用的就是這種東西,我捉到他之後,就把蒙汗藥收起來,戰場上療傷時倒是挺好用。”

  也對,免得受傷的士兵還沒療好傷就先嗥叫死了。

  “他會睡多久?”

  “不知道,我也不熟這種東西。”

  黃希堯怔愣了會兒,苦笑。“那只好碰運氣囉!”

  運氣奸,皆大歡喜,運氣不好,大家一起落跑!

  “不敢相信,他們竟敢要我們越過大雪山!”

  “你會冷嗎?我拿毯子給你披上吧!”

  袁紅袖沒應聲,回頭望,雪花片片飄落,蔥蔥郁郁依然望下盡,再轉回來往上瞧,漫山雲霧濛濛,巍巍山巔高峻雄偉得令人生畏,簡直就像是連著天似的。

  真的要越過那山頭嗎?

  一般時候倒還無所謂,但現在已入冬了耶,天知道山頭上下多大的雪,有多麼寒冷,搞不好半路上她們就凍成人形冰柱了!

  “喏,毯子給你,披上吧,馬我來牽。”

  “我們一起披。”

  他們走的是一條埋沒在荒草裏,從亂石窖中硬踩出的羊腸小徑,斷斷續續,彎彎曲曲地往上延伸,根本看不見盡頭,還時不時得下馬來勞動兩隻可憐的腳。

  幸好她們的爹爹是武人,她們又是在川境長大,娘親才沒有堅持要她們纏足,任由她們四姊妹留著一雙與藏人、彝人一樣的天足,不然要她們用那種又小又畸形的三寸金蓮攀這種山路,大概走不了兩步就會改用爬的。

  “不行,我們一起披就沒辦法走路了。”

  翠袖把毯子推回給妹妹,袁紅袖只好自己披上毯子。

  “好慢喔,他們究竟什麼時候才會來救我們?”

  山風愈吹愈冷,漸漸變大的雪一點兒也沒有要停的意思,寒颼颼的涼意直逼心頭,袁紅袖終究是沒吃過苦的小姑娘,這時候,疲憊折磨得她信心漸漸流失,耐力已到達崩潰的臨界點。

  翠袖也差不多,但她畢竟是大姊,無論境況多麼絕望,仍然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安慰妹妹。

  “放心,他們一定會來的!”不過,她自己也在懷疑——

  他們不會等她們凍死在山頭上,才找到她們的屍體吧?

  他支援不住了!

  眼看金日那張臉燙紅得像火在燒一樣,呼吸急促紊亂,步履蹣跚不穩,還會轉圈圈,黃希堯當機立斷提出休息的提議,並決定就算金日不同意也要設法點他的睡穴強迫他“同意”,沒想到金日竟然悶不吭聲的默許了,這時,黃希堯四人的腦子裏不約而同浮起同樣的想法。

  他快倒下去了!

  倒吧,倒吧,快倒下去吧,如此一來,他們才能夠設法先讓他退燒,保住他的小命,不然他要是死在這裏,大家都得陪葬,更別提要救人……

  咦?他在做什麼?

  黃希堯四人正在暗自敲打如意算盤,霎時又目瞪口呆,震驚得看著金日竟然撲通一聲跳入蜿蜒在山麓間的小溪裏,水面上還浮著一塊塊的浮冰,別提溪水有多冰冷,他竟然……竟然……慢著,難道他是想……

  黃希堯與傅康相顧一眼,幾乎同時拔腿跑過去一人抓住金日一條手臂,但並下是要把他拉上來,而是捉住他不讓他沉下去。

  “金公子,你就這樣睡一下吧!”

  金日那雙眼已呈現呆滯昏沉的現象,根本聽不懂黃希堯在說什麼,空茫的睜了好一會兒才無力的闔上。

  “承峰,你去照顧馬匹搭帳篷;青楓,你去打只山雞來生火熬湯。”傅康沉聲吩咐,待他們兩人各自去忙之後,他望著沉在溪中昏睡的金日。

  “我想我們最好再給他下點蒙汗藥,不然還沒越過這座山,他就會先死在這裏了!”

  直至金日赤焰如火的臉色褪到微紅,他們才小心翼翼的把他抱離開小溪,放到帳篷裏換衣服。

  “老天,他的背是怎麼了?”傅康驚愕得兩眼睜得滾圓。

  累累的疤痕,凹凹凸凸沒一處平整,簡直就像是被人硬刮下一層肉來似的,慘不忍睹。

  黃希堯淡淡瞟他一眼。“你說呢?”

  傅康猶豫一下。“鞭打?”雖然不太可能,但也只有這種可能,可是被鞭打的傷並不會如此嚴重啊!

  黃希堯莞爾。“誰敢鞭打他?”

  他也這麼想,可是……“不然是什麼?”

  黃希堯輕歎。“為了保護袁姑娘,他差點被活活砍死了。”

  傅康怔了怔。“他的武功不是十分厲害嗎?”難道一切都是虛構的?

  “是,但是……”黃希堯再歎,是佩服,也是感動。

  他曾經認定是金日高燒燒得神智不清,忘了自己會武功,但在他送妹妹回家再回到建昌之後,有一回金日午睡時,他和翠袖無意中間聊起這件事,翠袖立刻回駁說他想錯了,然後一邊掉淚一邊說出當時的實際狀況。

  現在,他則用感慨的語氣,把當時發生的事再告訴傅康。

  “……直到最後一刻,他幾乎只剩下半口氣,護著袁姑娘的手臂仍然沒有鬆懈半分……”

  他緩緩抬起眼來註定傅康。

  “你做得到嗎?只因為袁姑娘害怕你殺人的模樣,寧願用自己的命去保護她,也不肯再使出武功來讓袁姑娘更怕你,你做得到嗎?在你昏迷不醒,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時,你仍然能用那最後一口氣去保護袁姑娘,你做得到嗎?”

  傅康張嘴,差點脫口說出:當然做得到!

  但是……

  他真的做得到嗎?

  他不知道,沒有人能夠確定自己在神智昏迷的情況下會做什麼事,或者不會做什麼事,沒有人。

  “倘若他的武功真是那麼好,他也可以不殺人而制住對方呀!”

  “在他清醒的時候,沒問題。但當時,他已高燒到神智不清,根本沒有任何思考能力,

    唯一僅存的意識是自己說過不會再做會使袁姑娘害怕的事。殺人,要殺人就必須使出武功,所以他就不用武功,這是最直接的反應不是嗎?當他清醒之後,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呢!”

  要殺人就必須使出武功,不用武功就不會殺人,非常單純又直接的邏輯,完全沒有經過任何思考,是的,神智不清的人最多也只能做出這種反應。

  傅康垂眸凝住仍處於昏睡狀態中的金日,好半晌。

  “在得知大妞兒嫁給他之後,我一直認為他配不上大妞兒,更不明白大妞兒為何會傾心於他,可是現在……”他黯然苦笑。“我已經沒有資格說他配不上大妞兒了。”

  他疼愛翠袖十年,終究比下上一個能夠為她付出生命的男人啊!

  兩個時辰後,營火旁,四個男人正在低聲討論如何加快行進速度,又不致使金日過度勞累,驀地,帳篷掀起,金日大步走出,退去高燒後的他回復原先的冷峻,目光犀利地掃向爐火上的鍋子,裏頭熬著不知什麼湯。

  “那是給誰喝的?”

  “當然是給金公子你喝的呀!”

  金日冷笑。“要喝大家一起暍,否則誰也別想要我喝!”

  四個男人駭然抽氣。

  他知道了!

  吞著口水,四個男人面面相覷,大冷天的,額頭上竟然冒出汗滴來,一顆顆溜溜地往下滾。

  他知道他們曾給他下過蒙汗藥了!

  那他為何沒有殺了他們?

  “至少吃了胡大夫的藥吧!”黃希堯戰戰兢兢的遞出藥丸。“你的高燒是退了,但還是在發燒呀!”

  默默的,金日吃了藥丸,又喝下大半皮囊的水,再去溪邊把水囊裝滿。

  “上路吧!”他說,一邊牽著自己的坐騎,踏上那條只能靠兩條腿走的小土徑。

  眼見他自顧自先上路了,四個男人慌慌張張收帳篷、滅營火,急急忙忙拉上自己的馬追在後面跑。

  現在他們知道他為何不殺他們了,殺了他們就沒有人給他做奴隸了!
 
  雄偉的貢嘎山在遠方矗立,拉魯河環繞著身軀遊走在起伏的青稞地之間,牛羊和牧歌愉快的融入浩瀚廣闊的草原中,

    朦朦的霧靄在大片白樺林裏潺潺飄拂,經歷近一個月艱辛到不行的旅途之後,眼前乍然出現如此美好的景致,翠袖姊妹倆下禁感動得直掉眼淚,以為是在作夢。

  總算不必再攀山,不必再渡河,不必再練習驚險動作,不必再踩在深雪裏簌簌抖索了……

  真的不必了嗎?

  在拉魯河畔,有一片淳樸的藏人村寨,一行人魚貫而入後,藏女便把翠袖姊妹倆帶進最大那棟民居內,直接爬上三樓。

  “你們暫時住這裏。”藏女才說了一句話便轉身要離去。

  暫時?

  “請等一下!”為免藏女又像之前那樣理也不理她們,翠袖一把揪住她的衣袖不讓她走。

  “請問,你們究竟要把我們帶到哪里去?”

  藏女看看被捉住的衣袖,再注視翠袖片刻。

  “藏邊。”

  “藏邊?”翠袖驚呼。“為什麼要到藏邊?”

  “因為沒有人會想到我們在藏邊!”袁紅袖喃喃咕噥。“大家會拚命在川境找我們,可就沒有人會找到那裏去!”

  翠袖瞥一下妹妹,再低聲下氣的央求藏女。

  “你們要抓的是我對不對?那,請你們放了我妹妹吧!”

  袁紅袖猛翻白眼。“拜託,大姊,他們才不會放我呢!放了我,不等於要我去告訴大家說你被捉到哪里去了嗎?”

  “那你就不要說嘛!”翠袖脫口道。

  “怎麼可能不說?”袁紅袖哭笑不得。“就算我答應不說,他們也不會相信我真的不會說呀!”

  好像在證實她的話似的,藏女用力甩開翠袖的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翠袖姊妹倆相顧一眼,不約而同跑到窗邊,兩個人擠一扇小小的窗往外探頭望出去。

  川境各地區的康巴民居都有個別的特點,並不盡相同,譬如她們此刻所處的這棟民居是由片石砌成的碉樓,龐大又厚重,簡直就像是一座碉堡,不管是要攻進去或逃出來都不是簡單的事。

  “看這村寨大小,多半是某個小土司的領地。”袁紅袖猜測道。

  “這裏究竟是哪里?”翠袖困惑的問。

  “不知道,不過……”袁紅袖繼續朝外探著腦袋。

  “要入藏多半是經過河口或道塢,我們已離開大雪山,所以不是道塢,河口有德靖營駐守,所以也不可能是河口,但之前我有聽他們說前頭那條河是拉魯河,所以嘛,嗯嗯,我猜這裏是河口南方的祝桑草原。”

  “既然要到藏邊,為何要停在這裏?”翠袖納悶的又問。

  袁紅袖啼笑皆非。“你問我我問誰?”到底誰是姊姊呀?

  “可能是他們還沒有和藏邊那兒聯絡好,或者是在等那邊派人來接手,我哪知道!”

  “那麼……”翠袖望定碉樓前那些漢裝道服的人。“那些人又是幹嘛的?”

  原只是十幾個藏人把她們從建昌綁走,但在離開磨西面時,竟有七個道士默默跟在他們後面走,
仿彿他們是某個神秘的朝拜隊伍似的,想要到聖地朝拜的人跟在後頭就對了。

  之後,他們越過大雪山,在貢嘎山腰的一座寺廟裏停留了三天,這期間,陸續又有十多個漢人加入,不管是道士或漢人,一看就知道是從中原來的,只不知為何會和藏人湊在一起?

  “只有一個可能。”

  “什麼?”

  “反清複明組織的人。”

  “耶?”翠袖聽得又糊塗了。怎又和反清複明扯上關係了?

  “最好清廷天天都在打仗,打得愈亂愈好,這是反清複明組織最樂於見到的,所以他們總是偷偷派人來幫助藏人,甚至煽動藏民作亂,譬如兩年前班滾的作亂就是他們的傑作……”

  袁紅袖漫不經心地解釋,雙眸往右邊瞥去,那兒有一座小小的湖泊。

  “就這點而言,我覺得反清複明那些人真是卑鄙,反正死的是藏民,他們不痛不癢,多死幾個沒關係,嘖,超惡劣!”

  “原來川境這邊也有反清複明的人。”翠袖吃驚得腦袋更混亂了。

  “當然有,從雲南貴州那邊過來的。”

  “你怎麼知道?”

  “爹說的呀!”

  “我就沒聽爹說過。”翠袖悶悶地嘟囔。

  “因為你不喜歡聽那種事嘛!”

  轉個臉,袁紅袖又往左邊看去,那兒是一大片草原,還有兩座黑色牛毛帳篷,帳篷前是犛牛群,
旁邊是羊圈,那是牧區特有的活動民居。

  “大姊你總是希望大家能夠和平相處,管他是漢人、滿人、藏人還是苗人,最好統統都不要打仗,大家一起來做朋友,但那是不可能的事,爹說的,無論是多麼安居樂業的盛世,還是會有人找藉口開戰的。”

  翠袖沉默了會兒,歎氣。

  “為什麼一定要打仗呢?我讓你一步,你讓我一步,也不會吃虧到哪里去,大家和平共處不是很好嗎?”

  袁紅袖回過頭來,見翠袖一臉沮喪,不覺笑起來。

  “要是大家都跟大姊一樣單純,也沒什麼仗好打了,我可不希望如此!”

  “咦?為什麼?”翠袖訝異地問。

  袁紅袖吐吐舌頭。“將來我想跟爹爹一起去打仗,像我這麼兇悍的姑娘,大概沒有男人敢要吧?
所以我會一輩子待在爹娘身邊孝順他們,二姊和小妹搶著說要招贅,但我想她們只要過繼個兒子給袁家就行了,反正爹娘身邊有我在嘛,如此一來,大姊就不必再為爹娘擔心了吧?”

  聞言,翠袖心頭震撼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不只是她,妹妹們也千方百計在為爹娘設想,每個人都想犧牲自己成全其他姊妹,即使沒有人說出口,但大家都是有心的!

  “紅袖,你放心,有你姊夫在,不會沒有人敢要你的!”她梗著聲音保證。

  “但爹娘……”

  “有你姊夫出面,還怕趙總兵不讓趙大哥入贅嗎?”

  袁紅袖怔了怔,旋即恍然。

  “對喔,姊夫是堂堂固倫貝子,趙總兵哪敢不聽他的!”

  翠袖點點頭,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他說這件事包在他身上。”

  袁紅袖笑了,“姊夫還算有點用處嘛!”隨即又收回笑容,不屑的哼了一下。

  “但在這件事上,他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廢物一樣!”

  “他的身子還沒有復原,”翠袖不高興的為夫婿辯駁。“不能勉強他嘛!”

  只有她最清楚,金日曾在什麼樣的狀況下差點為她送了命,也是為了保護她,他才會熬磨到今天還得喝藥休養,但無論她如何解釋,她們都不相信,更無法瞭解。

  因為她們不是那個被他緊緊護在懷裏不放的人,她們也沒有看見他的背被砍成什麼樣子,沒有人能夠在那種情況下不鬆手。

  唯有他!

  “話說回來,趙大哥他們也好慢喔,”見大姊不高興了,袁紅袖聳聳肩,若無其事的轉開“攻擊”目標,不想讓大姊更不開心。“難道他們還沒有找到我們留給他們的記號?”

  “對喔,真的很久了耶!”翠袖也開始擔心了。

  “你想……”袁紅袖搔搔腦袋。“會不會是我們留得太隱密了?”

  “最好不是,但如果真是的話……”翠袖更憂心了。“怎麼辦?”

  袁紅袖皺眉思索片刻。

  “也許我們終究得自己想辦法逃走?”

  “我們自己逃走?”翠袖驚叫。

  她不是沒想過要自己逃走,但這牽涉到妹妹的安全,她就必須先仔細思考清楚,於是愈想愈不妥當、愈想愈不安全,萬一她們沒逃掉,而那些藏人一火大,乾脆殺掉妹妹怎麼辦?

  畢竟,他們要的人只是她。

  “不然怎麼辦?乖乖跟他們到藏邊?”

  “這……當然不是,可是……可是……”翠袖有點失措地??道。

  “呃,在他們要出發之前,我想我們總還有幾天時間,我……我會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很不幸的,她能夠“好好想想”的時間比她認為的更短。

  兩天后,村寨裏出現了十二個身著紅袍的喇嘛……

  黎明前,寒風刺骨的冰冷,村寨外的白樺林內,幾個人倚著樺樹,默默地,很有耐心的等待著,偶爾傳出幾聲強自壓抑的悶咳。

  驀地,一條人影閃電般竄入林內,是黃希堯。

  “她們被關在土司碉堡的三樓,天一亮就要出發了。”

  “到哪里?”於承峰急問。

  “藏邊。”

  “達賴喇嘛在暗中幫他們?”趙青楓驚呼。

  “不可能,應該是藏王頗羅鼎。”傅康立即糾正他的猜測。

  “頗羅鼐早就死了,”低沉的、沙啞的,金日慢吞吞地說,又掩嘴悶咳了好幾下後,將目光投向黑夜中的村寨。

  “現下的藏王是頗羅鼐的次子珠爾墨特那木劄勒,那是個貪婪又暴戾的傢伙,妄想獨攬治藏大權,不時與七世達賴噶桑嘉措發生衝突,我一點也不意外他會插上這一手。”

  “金公子說得沒錯,那十二個喇嘛滿臉橫肉、目光兇惡,絕不會是達賴喇嘛的人。另外……”黃希堯頓了頓。

  “還有十幾二十來個中原來的漢人……”

  “漢人?”於承峰喃喃道。“怎地連漢人也摻上一腳了?”

  “什麼模樣的人?”金日輕輕問。

  “五個相互稱“老官”的中年人,七個青袍道人,六個衣襟繡蓮花的男女。”

  “老官齋的五巡堂,混元教的八大護教——其中一個去年被我殺了,白蓮教的三蓮三葉,都是反清複明的叛逆份子。”

  金日沉吟道。“看來支持莎羅奔繼續戰下去的人還真不少!”

  “該死!”傅康低咒。“全都是硬把子!”

  “如今該怎麼辦?”於承峰焦急的朝村寨方向張望。

  “對方全是硬把子,無論怎麼對上都是一場混戰,想救到人實在不容易,我們該如何是好?繼續跟蹤下去,另找機會救人?”

  “不!”金日不假思索,斷然否決。“天一亮就救人,眼下是最好的時機,錯過就難了!”

  “如何救?”

  “很簡單,只要有人作餌把他們所有人全都引到一處去,其他人伺機潛入土司的碉堡內救人,一救到人,即刻護送她們到東俄洛。”

  “誰作餌,誰負責救人?”

  “我一人作餌,你們四個負責救人。”

  話聲一落實,眾人頓時靜默下來,各個用不可思議的眼光註定他,金日神態安詳的回望他們。

  “怎麼?有什麼不對麼?”

  有什麼不對?

  四人相對翻白眼,再看回金日,各個都在搖頭,黃希堯更是歎氣。

  “金公子,有兩個負責救人就夠了,為何一定要我們四個一起去救人?”

  “你們四個一起去我才放心,兩……”掩唇,金日又悶咳了一會兒。

  “兩個救人,兩個斷後,如此才能夠萬無一失,無論如何,翠袖的安全最重要!”

  “但你一個人……”

  “倘若沒有把握,我不會這麼說。”

  黃希堯咬咬牙。“反過來如何?我們四個作餌,你負責救人?”

  “你們四個作餌?”金日嘲諷的撇一下嘴角。“你們有把握把他們全都引到一處嗎?”

  黃希堯窒了窒,無言以對。

  “你一個人就有把握?”於承峰不服氣的沖口而出。

  “當然。”金日氣定神閑地瞥一眼黃希堯。“若然不信,問他,看我是否有那種能耐。”

  黃希堯苦笑,“你確然是有,但那是在之前,現在的你……”他搖搖頭。

  “不管你承不承認,這一路來,你早已透支了所有的精神和體力,如今你的身子已是處在虛脫狀態,精力耗盡、油盡燈枯,如果不是強行用意志力支撐住,你早就躺下了,大概會昏迷一整年才會清醒過來,再躺個一、兩年才能下床,說不定三、四年……”

  金日不悅的眯起了眼,其他三人紛紛點頭贊同,半點面子都不給他,之所以會如此,因為金日此時的模樣委實教人心驚。

  這趟路程,出發沒幾天,金日就開始發燒,不管吃多少藥,反反覆覆總不能完全退熱,一上大雪山,他又染上風寒,老是咳得差點連腸子都咳出來。再往後,驚人的高熱幾乎時刻糾纏著他下放,每次都要泡進冰冷的溪中才能降溫,但過不了半天又高燒起來了。

  然而從前兩天開始,一直困擾著金日的高熱突然消失了,之後,他的體溫便愈來愈低,手腳冰冷、雙頰凹陷,臉色白中泛青,眼下掛著一圈濃濃的黑,唇辦也透著灰白,愈看愈像是那種病入膏肓,臨終彌留的病人。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咽下那口氣?

  “總之,你現在能夠用自己的力量站著已經是一項奇跡,別提要跟人家對打,恐怕戲還沒開場,你就先倒下了!”

  金日的表情更陰沉,但他並沒有發怒,他知道,現在不是冒火的好時機。

  “那麼……”此刻,他需要的是爭取他們的合作。

  “換另外一種方式吧,你們先在暗處等候,倘若我真有辦法能夠把他們所有人全都引到一處,你們再去救人,如果我不行,我會立刻脫身離開,我們另行再議其他辦法,如何?”

  其他四人相顧半晌後,黃希堯才遲疑地開口。

  “如果我們把人救走了,那你呢?你又如何脫身?”

  金日淡然一哂。“既然我有辦法把他們全都引到一處,自然有能力脫身,不是麼?”

  四人又相對片刻。

  “好吧!”

  金日暗暗松了口氣,然後伸出手。

  “那麼,可以把我的劍給我了吧?”

  東方天際悄悄泛出一抹隱隱的曙光,蒙朧而清新,一層雲上浮著另一層雲,乳白中透著淡淡的紅暈,空氣雖冷得沁心,更教人精神抖擻,看來今日將會是一個適宜出行的好天氣。

  “好了,該起來了,快拾掇拾掇,要出發了!”

  猶沉醉在夢鄉中的姊妹倆硬被叫醒,驚跳起來。

  “要出發了,這麼快?”翠袖驚呼。“但……但……”她還沒想好逃走的法子呀!

  “這給你們。”藏女把一大袋烙餅扔給她們。

  抱著烙餅,翠袖無助地與妹妹面面相覷。“真的要走了?”

  “還有這個……”藏女又扔給她們另一條破破爛爛的毯子。“再走下去會更冷,多條毯子給你們!”

  真的要走了!

  翠袖歎著氣,無奈地開始整理行囊,先把兩條毯子折疊好收入行囊內,又仔細搜尋房內其他所有可供禦寒的東西,不管是不是她們帶來的,能帶走的全都帶走,她可不想冷死在半途上。

  “能不能給我們兩雙牛皮靴?不行的話,一雙也可以,給我妹妹。”

  藏女遲疑一下。“好吧,我去拿給你們。”

  她一出去,袁紅袖就氣急敗壞的叫過來了。

  “大姊,真的要跟他們繼續走下去嗎?”

  “不然怎麼辦?”

  “我們得想辦法逃走呀!”

  “可是……”翠袖苦著臉。“我還沒想到辦法呀!”

  “你……”袁紅袖跺了一下腳。“我來想!”話落,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頭,認真使腦筋思考。

  該如何逃走呢?

  

  天幾乎全亮了,村寨裏的空地上,藏民吆喝著,馬匹駱駝在嘶鳴,有人在上鞍轡,有人在捆紮行李,有人在低聲討論,場面好不熱鬧。

  突然,從村口那頭,嘈雜聲逐漸消失,片刻後,所有的目光全數集中於村口。

  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疲憊倦乏,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少年,慢條斯理的步入村寨裏來。

  村寨裏的人定定注視著他,沒有人出聲,眼神愈來愈警戒。

  那個少年,雖然年紀輕輕又一副重病纏身,好像隨時都可能倒地氣絕的模樣,卻又透出一股與常人不同的氣質,似深渺的蒼穹,又似浩瀚的海洋,使人摸不透其中蘊含著的力量。

  最礙眼的是,他還拖著一把劍。

  他吃力的、艱辛的拉動每一步伐,半刻也未停的直入村寨內,直到有人阻攔在他前方,是村寨裏的土司。

  “站住,不准再往前走了,我是這裏的土司,有權……!”

  但土司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噎住了,正對著那少年那雙眼,他竟有種不寒而慄,毛骨悚然的戰慄感,使他再也吐不出任何言語來。

  那雙又圓又大的眸子是那樣深邃、悠遠而清澈,宛如一池幽靜的潭水,但微波蕩漾深處卻又若隱若現地閃灼著血腥、冷酷與兇殘,就像他手中那把劍反射出的光芒,充滿了邪惡的煞氣。

  “你是誰?”一位黑髯拂胸的道人沉聲問。

  “想幹什麼?”高大魁梧的中年人。

  “瞧他那眼神,看樣子不懷好意呢!”衣襟織繡蓮花的女人嬌媚地拂開落于鬢邊的發絲。

  “不過,小兄弟,無論你想幹嘛,總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吧,這樣沒頭沒腦的來送死,劃得來嗎?”

  少年面無表情的目注那女人片刻,突然,他吃吃笑了,笑靨純真無邪,笑聲裏卻沒有絲毫笑的意味, 然後,他冷冷清清的吐出幾個字。

  “我不會死。”

  “哦?那誰會死?”

  “你們。”

  冷不防地,七道冷瑩的、森寒的利芒陡然破空射出,似驚雷、若閃電,眨眼間便到達最靠近他的七個人面前,那七人駭然一驚,防禦的念頭才剛浮現腦中,一切卻已結束了。

  滿場寂靜,眾人驚駭欲絕地瞪著那七人僵立片刻後,方始緩緩裂開為十四個半身,有道、有俗、有女、有藏人,每個都是整整齊齊的從上到下分裂成兩半,傾泄一地花花綠綠的腸髒內腑,血腥味濃烈得連馬兒和駱駝都不安的直往後退。

  少年繼續吃吃笑。“會死的是你們,全部!”

  驀然一聲怒吼,?那間,所有人全都圍攏了過來,除了藏民的老弱婦孺,全數都圍攏了過來。

  於是,在嘶啞而暴烈的狂笑聲中,一片炫目的冷電光華如細網般疾灑而出……

  行囊都整理好了,藏女卻還沒拿來靴子給她們,翠袖不禁擔心起來。

  “她是找不到多餘的?還是找不到適合我們穿的呢?這可怎麼辦?

  我們的鞋都爛了,再走下去非破底不可,如果能一直騎在馬上還好,但若還是得下來自己走路的話……”

  “快來,大姊,快來啊,看,那……”是袁紅袖的尖嗓門叫聲,活像雞脖子被勒住了。“那不是姊夫吧?”

  夫君?

  翠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丟下行囊沖到窗邊,粗魯的一把推開妹妹,探出腦袋去……

  “是他!”她叫得更大聲,像看到鬼。

  “耶?真的是姊夫?他真的追來了?”袁紅袖難以置信的喃喃道,一邊跑到另一扇窗去探頭看。

  “但他一個人想幹嘛?其他人呢?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來吧?”

  “不可能!”翠袖斷然道,“他不可能一個人來,也許……喔,天!”

  她用力拉開目光,低低呻吟,袁紅袖則差點嘔出來。

  “天……天哪,姊夫……姊夫把那些人活活劈成兩半耶!”

  “那是他的殺人習慣。”翠袖噁心的嘟囔。

  風中遙遙傳來金日的暴烈笑聲,那樣豪邁、那樣冷酷,袁紅袖根本沒聽到翠袖的話,愈看愈是激動,幾乎想直接從視窗跳下去看仔細一點。

  “好厲害、好厲害,我從沒見過比姊夫更厲害的人了!”

  “我早說過了不是,但你們都不信。”翠袖咕噥。

  “信了、信了,我信了!”袁紅袖興奮地大叫。“超厲害,姊夫一個人對好幾十個人耶!”

  戰鬥圈裏,金日的身形宛如幽靈般左右迴旋穿掠,像一溜影子似的無法捕捉,不時暴閃出漫天奪目冷電,那樣淩厲地以山崩地裂之勢迸射開來,劍鋒劃破空氣的刺耳聲尖銳地撕扯人們的耳膜,周圍的敵手頓時驚叫著四散蹦躍逃開,有人兩兩相撞,有人跌趴在地上,好不狼狽。

  “我崇拜姊夫!”袁紅袖驚歎。

  匆地,她們身後的門砰一聲打開,她們反射性地回頭望去。

  “趙大哥,于大哥,你們也來了!”翠袖驚喜的歡呼。“咦?”

  黃希堯四人連半個字都沒吭,一把捉住她們就走。

  鑒於翠袖姊妹倆的輕功都不怎麼樣,便由黃希堯與傅康一人背負一個,趁所有人都在碉樓前戰得如火如荼,他們從村寨另一頭神不知、鬼不覺的溜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往東俄洛方向疾掠而去。

  直奔出四、五裏路之後,黃希堯突然停下來,把袁紅袖交給於承峰。

  “無論他怎麼說,我都得回去接應他!”話落,轉身奔掠回去。

  其他人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他已不見人影,翠袖一回過神來,即捉住趙青楓的手,焦急的、不安的,不是她的眼睛厲害看出什麼不妥,而是她的直覺。

  “告訴我,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趙青楓猶豫片刻。

  “金公子他……他幾乎是拖著老命跟我們一起追來的,出發沒幾天就開始發高燒,瘧症也復發了兩回,但他硬撐著不肯停下來休息,現在他的身子早已撐過頭了,天知道什麼時候會倒下去……”

  “你亂講!”袁紅袖忿忿地反駁。“姊夫明明那麼厲害,他一個人對幾十個人還游刀有餘呢!”

  “那是他拚著一口氣非要救出你們不可,恐怕支持不了多久。”趙青楓泛起苦笑,

  “他說得沒錯,只有他有能力把所有人都引到一處,好讓我們乘機救出你們,我們……”他慚愧的垂下目光。

  “誰也沒辦法。”

  拚著一口氣?

  又來了,他為什麼老是要敞這種事呢?

  拚盡最後一口氣,只為了救她!

  “所以你們……”翠袖瞠大眼,心腔子緊縮得陣陣發痛,痛得她幾乎不曉得該如何呼吸。

  “你們就丟下他一個人在那邊拚命?”

  趙青楓不敢抬眼看她,翠袖再望向傅康與於承峰,責詰的目光是那麼尖銳。

  “是他說救出你們才是最重要的呀!”於承峰狼狽的為自己辯駁,

  “而且他也說,他有能力自己脫身,我們……我們只是按照……按照他的話……去做……”話愈說愈無力,愈說愈小聲。

  “夠了!”傅康按住他肩頭。“我也回去接應他,你們先趕到東俄洛吧!”

  “不!”翠袖陡然拔尖嗓門大叫。“我不去東俄洛,我也要回去!”

  “可是……”

  “我一定要回去!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回去!”翠袖發了瘋似的尖叫嘶吼。

  “聽見了沒有?我一定要回去!一定一定要回去!”

  從沒見過她如此任性、失控,叫聲中充滿了無盡心痛、惶急與恐懼,於是,傅康不再多言,默默背著翠袖轉身奔回來路,趙青楓也背起袁紅袖跟在後面,於承峰怔忡地佇立原地好半晌之後,方才苦笑著追上去。

  現在,他終於明白翠袖為何是選擇金日而不是他了。

  碉樓前,雙方仍在激戰。

  但金日的攻勢很明顯的減弱了,他大口大口喘著氣,不停的嗆咳,胃部劇烈翻攪,好幾次都差點嘔吐出來,灰敗的面龐上冷汗涔涔,眼下的烏黑更深,臉色愈來愈枯槁、愈來愈萎頹,而敵方的攻勢相對愈來愈強,一波接一波的輪番攻擊,愈來愈使他招架無力。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全都殺了他們!

  但此刻的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光是想牢牢抓住長劍就已經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又如何去殺了他們呢?

  眼下,他只覺得好疲憊、好虛軟,只想倒下頭來好好睡上一大覺。

  但不行,現在還不行,他必須再撐下去,撐不下去也得硬撐下去,無論如何,他必須撐下去,

  起碼得撐到翠袖被安全救走為止,屆時,他才能夠倒下頭來好好睡上一大覺。

  忽地,他發現又有一人加入戰圈,但那人的攻擊卻不是對他,而是他的敵人,他不覺睜大眸子看去……

  是黃希堯,他回來幹什麼?

  狐疑間,但見黃希堯在打鬥中伺機倉促地對他點點頭,當即明白黃希堯是來通知他翠袖已然安全被救走,他也可以設法脫身了。

  翠袖安全了!

  這個訊息在他意識中一落實,頓時,緊繃多時的心情驟然放鬆下來,就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猝而呈現一片空白,突然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做什麼?環顧周遭都是人,他滿心困惑。

  他們想幹什麼?殺他嗎?為什麼?

  他不解,嗆咳著,步履開始淩亂不穩,虛弱的身子也在左右搖晃,雙目神色是一片空茫迷離,手中劍雖仍在揮灑,卻愈來愈遲鈍、愈來愈無力,從來不覺得一把長劍竟是這般沉重,沉重得他幾乎抓不住……

  不,他已經抓不住了!

  低下眸子,他怔愣地望住掉落地上的長劍,卻無力去拾它起來,徐緩的,他抬起臉,想要看清四周的狀況,但兩眼望出去已是一片迷蒙,除了隱隱約約可以瞧見正前方那個敵手臉上那一抹邪惡又得意的表情之外,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快走啊,金公子,快走啊!”

  急切的大吼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於是,他顫巍巍的吸入一口氣,努力想要讓自己振起精神,但一切都是枉然,他只覺得腦袋愈來愈暈眩,神智愈來愈迷茫,然後,身體的重量逐漸流失,他恍惚感到自己似乎飄浮了起來,慢慢的、慢慢的愈飄愈高,愈飄愈高……

  當四周圍的敵人又發動攻勢時,他還在想,他們傷不到他,因為他已經飛起來了。

  很快的,一、二十把兵器一起劈到他身上……

  剎那間,他仿彿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往事如潮水般湧現腦海中,一幕幕、一場場,有如活動的圖畫般極快的映現、消逝、重疊,快樂的、悲傷的、痛苦的、哀愁的,他的一生還挺豐富的嘛,只是……

  他舍不下翠袖呀,他還沒讓她嘗夠他的“騷”勁兒呢!

  突然,他真的飛起來了,飛進一雙強勁有力的臂膀中,他竭力瞠大蒙矓的眼看出去,模糊中,恰好對上一雙冷峻的大眼睛,目光是如此陰驚森然,卻又是那麼熟悉啊!

  “阿……阿瑪……”

  他作夢般的呢喃,幾乎沒有聲音出來,眼皮沉重的闔上,再也撐下開了,然後,他聽到一聲熟悉的冷哼,接著,他的身子轉到另一雙粗壯的臂膀上,他又飛起來了,未幾再停下,一隻熟悉的、慈愛的手溫暖地撫上他的臉。

  “弘普!弘普!弘普!”

  透著無盡疼惜與焦慮的呼喚,不必睜眼,他也可聽出是誰。

  於是他笑了,討好的、可憐兮兮的笑了。

  “額……額娘,弘……弘普很乖吧?弘普……弘普聽額娘的話,娶……娶老婆了喲,弘普好乖好……好乖呢……”

  呢喃著,他逐漸暈沉了,意識悄悄墜入深沉的、渾沌的黑暗之中……
 
  冬雪深染,挺拔的白楊樹一排排聳立在一望無際的銀色雪原中,山巒連綿起伏,寧靜的小溪河在山邊蜿蜒流淌,灰色的碉樓錯落斜坡上,這景致,說有多美就有多美,雖然冷了一點,但有人就是下怕冷,就是愛這份冰凍的靜謐。

  此刻,碉樓前,一條頑長的人影負手傲然卓立,即使寒風凜凜,呼嘯著陣陣刺骨冷意,他依然動也不動地遠眺那白皚皚的雪山。

  驀地,碉樓大門打開,女人拎著一件厚袍子悄悄來到男人身後為他披上。

  “你們男人就是這樣,這麼冷的天,就不會多加件袍子再出來!”

  男人沒吭聲,甚至沒看她一眼,只默默探手將她納入溫暖的臂彎裏,她馴服地偎入他懷中,兩臂鎖住他腰際。

  “四天了,老爺子,兒子一直沒醒來耶!”

  兒子一成親就差人送訊兒給她,當時她就急著想來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孩子能讓兒子心甘情願的成親?恨只恨某人一直沒空,直到現在才有功夫陪她跑一趟,沒料到恰好救了兒子小命,一想到這,她就滿心慶倖。

  幸好及時!

  “看兒子那樣昏睡,不省人事,我真的好心疼喔!”

  男人隱透怒意的哼了哼,女人又好笑又好氣的捶他一記。

  “你真是個醋罈子耶,兒子的醋你也吃!”

  大眼兒橫過來狠狠瞪她一下,女人反而笑得更開心。

  “嘖嘖,老爺子,你怎麼還是這麼可愛啊?”

  大眼兒熾焰焰的冒出怒火來,女人大笑。

  “好可憐喔,老爺子,你愈生氣愈可愛耶!”

  咬著牙,男人恨恨地別過臉去,不想再理會她,卻又被女人硬扳回來。

  “別不理人家嘛,我哭給你看喔!”

  女人揚起一張任誰都可以看出——除了某人!!是裝作出來的哭臉,立刻,他不動了,面無表情的任由她嘲笑。

  “老爺子,其實你自己心裏也很明白,你是真的好可愛嘛!”說著,她忍不住掐起一把細嫩嫩的臉頰肉。

  “我呢,就愛你這模樣,每次出門,我就想拿你炫耀給人家看,瞧,我家老爺子多可愛!”

  男人聽得咬牙切齒,卻仍是一動也不動地由著她掐他的臉巴子,於是,女人反而不笑了。

  “老爺子。”她依戀的貼上他的胸膛。“我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人呢!”

  怒容瞬間斂去,男人靜靜的環住她,依然不語。

  “老爺子,大夫說弘普的精神、體力都已耗盡,怕得昏睡上好些日子才會醒來,看翠袖守在他床邊寸步不離,隨時都紅著眼眶,我就想到當年的你和我,就算大夫說你不會有事,可是眼睜睜看著你受苦,我的心就好痛好痛……”

  仰起臉兒,她深深凝視他。

  “弘普也是為她受苦,如同當年你為我受苦一樣,她心中的痛應該跟我相同,老爺子,真高興弘普能找到一個願意為她受苦的女人,而翠袖,雖然她的性子跟我不同,但我看得出來,她心疼弘普就如同我心疼你一樣,所以——”

  她很誇張的歎了一大口氣。“拜託你好不好……”

  “什麼?”他終於出聲了。

  “別老是拿一張冷臉子給她瞧嘛,害她每次見了你就躲到我後面去,我都不曉得該哭還是該笑。”

  “……”

  “起碼笑一次給她看嘛!”

  “……”

  “來,先笑一個給我瞧瞧!”

  “……”

  “快,笑一個啊!”

  “……”

  “我哭給你看喔!”

  “……”

  這女人!

  

 床前,翠袖輕柔的擰著毛巾為金日抹拭臉龐、脖子、胸膛,抹著抹著,淚腺又開工了,水珠兒一滴滴往下滾。

  他又瘦了整整一大圈!

  “大姊,你幹嘛又哭嘛?你哭再多,姊夫也不會馬上醒來呀!”

  “我沒有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嘛!”

  是喔,水龍頭沒關緊嘛!

  袁紅袖啼笑皆非。“大姊,大夫不是說了嗎?姊夫起碼得睡上十天半個月之後才會醒來,你就別急嘛!”

  “我不是急,我是……”翠袖抽噎一下。“心疼嘛!”

  心疼?

  那就沒轍了,心疼那種事是不管姊夫有沒有醒來都會有的。

  “等姊夫醒來,你對他好一點就是了嘛!”

  “那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翠袖一再拭去淚水,但它們總是又冒出來。

  “對姊夫,我真是沒話說了,原以為他只是個嬌生慣養的皇親貴胄,豪門大少爺,沒想到竟是那樣執拗又悍勇,沒親眼瞧見,真的很難相信那是姊夫耶!”袁紅袖讚歎道。

  “難怪大姊會挑上姊夫,傅叔叔和于大哥還真是沒得比呢!”

  “我寧願他不是這麼勇敢!”

  不勇敢還算是男人嗎?

  袁紅袖抓著腦袋想一想,覺得這種話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呃,我說……說……”她拚命動動腦,想要轉開話題。

  “啊,對了,真令人驚奇,姊夫的爹爹下手比姊夫更厲害、更狠毒呢!”

  果然,翠袖的淚水立刻止住了,餘悸猶存地打了個哆嗦。

  “真的,真的,好狠喔,直到我們離開之前,還有好多人,呃,半截,呃,總之,還有好多哀嚎聲呢,好可憐、好慘烈,聽得我毛骨悚然,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我也是,”袁紅袖搓著手臂,點頭附和。“頭一次覺得殺人場面好恐怖,只想快快逃開!”

  “所有的殺人場面都很恐怖好不好!”翠袖橫她一眼。

  “好好好,你說的都對,可以了吧?”袁紅袖受不了的歎道。

  “我說的本來就是對的!”

  袁紅袖猛翻白眼。“是,是,都是我錯,行了吧?”算了,這話題也不夠好,血腥味太濃了,再換一個吧,不過,換什麼呢……啊,有了、有了!“姊夫的爹娘看上去好年輕喔!”

  這個話題就對了,翠袖兩隻眸子馬上亮晶晶的閃爍起來,很是興奮。

  “對對對,比爹娘還年輕呢!”

  “大姊也這麼覺得?”

  “是啊,當時我還以為他們是你姊夫的哥哥、嫂嫂呢……”

  話說回四天前,當傅康背著她回到村寨裏時,恰好看見一、二十把兵器一起劈到金日身上,黃希堯雖也在戰圈裏,但隔著金日有一段距離,根本來不及救援。

  眼看金日即將被砍成肉片,她正想張嘴拉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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